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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戏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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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桂第一台,楼上甲字包厢,一进门就是暖香扑脸。

檀木隔扇后头,一桌八仙,红烛,果盘,滚烫的湿手巾一叠。楼下正开锣,胡琴拉得又亮又急,是《连环套》里窦尔敦盗御马那一折。陆行舟被引进来时,戏正到黄天霸上场,满堂的好。

他站在门口拱手,先把满桌的脸认了个遍。

上首坐着的那位,五十上下,一件石青长衫,外罩玄色马褂,手里一把折扇没打开,扇骨敲着桌沿,敲的是戏的板眼。他脸相是圆的,眉眼是温的,笑起来两颊堆着肉,像庙里管香火的胖菩萨。可那双眼睛不跟着笑——看人时,跟高丽生盘博古架是一个刮法。

这就是万啸卿了。

陆先生。他没起身,抬扇虚引,坐,坐下听。好戏不等人。

陆行舟哈着腰挪到下首末位,屁股沾了半个椅子。他谁也不多看,眼睛直往台上黏——脸上先堆出一副进了大门不敢喘气的怯样。

一桌的人,他心里已经排好了座次。

万啸卿左手边,坐着方鉴清。译电科科长今晚穿了平日舍不得上身的府绸,手心里攥着帕子,笑容比戏里的花脸还热闹。他是替站里来的——郑百川自己不肯露面,把这烫手的差事塞给了顶头上司。方鉴清一见陆行舟,眼皮跳了跳,随即扭开,只当不认得。

万啸卿右手边,是个日本人。三十几岁,西装笔挺,金丝眼镜,桌上摆着自带的名片盒。这人一句戏文听不懂,却坐得纹丝不动,脊背挺得像门轴,笑也是掐着分寸的笑。他自称姓森,做洋行的买卖——洋行的买卖做到丹桂第一台的包厢里来听盗御马,这买卖就有意思了。

方鉴清引见时,只说森先生是东洋来的朋友,做南北货。南北货是什么货,没人点破。万啸卿也不问,只拿折扇朝他一拱,笑纳了这个含糊。三个人围着一桌,谁都没把话摆到明面上,可这一桌摆下来,本身就是一句话——军统的人、养成班的主、东洋的客,能凑到一处听一台戏,上海滩上就没几处凑得成。

三方,一桌。军统、养成班、东洋人,各带一两个随员,靠墙站着,或是打帘子,或是斟茶。灯影里,谁给谁递眼色,谁替谁挡了一挡,都在戏文声底下走。

陆行舟垂着眼皮,把这些人也一个一个过了库。

打帘子那个矮脚虎,左眉骨一道旧疤,走路外八字,是练家子的底子;斟茶的高个,右手小指少半截,斟茶时那半截藏着,替他掩着,掩得熟练;森某身后立着的年轻人,梳得油光,怀里鼓着一块,是家伙——他站的位置也讲究,正对着包厢门,谁进来第一眼先落在他身上。

陆行舟不动声色,把疤、把断指、把那块鼓,把每个人站的方位、离门的远近,都归了档,跟脸对上号,压进心底那本谁也翻不着的账。这本账不写在纸上,写在纸上的东西会烧、会丢、会被搜出来;他这本,只烧得掉一样——人。

陆先生听得懂戏么?万啸卿忽然问,扇骨停了。

一桌人的眼睛都过来了。

陆行舟茶差点呛着,赶紧放下缸子,赔笑:万先生,实不相瞒——听不懂。就图个热闹,锣鼓响我就精神,胡琴一软我就犯困。文戏三分钟,保准睡着。

方鉴清在旁边替他遮:这后生就这点出息,万先生别见笑。

万啸卿却笑了,笑得肉都堆起来:好。听不懂好。他重新敲起板眼,这满上海,装懂戏的太多。开口余派、闭口谭腔,其实连快慢板都分不清。你老实。

台上黄天霸与窦尔敦对起打来,锣鼓炸响,满堂又是一片好。

就在这一片好里,事情动起来了。

森某从名片盒底下抽出一张纸,折成细条,趁斟茶的挡了一挡,递给身边随员。那随员绕过屏风,没走万啸卿这边,径直塞进了方鉴清袖口。方鉴清笑着看戏,手在袖里捏了一下,纸条便没了。

这一手,快,滑,借着满堂喝彩的乱劲。旁人的眼都在台上。

陆行舟的眼也在台上。可他眼角的余光,把这条纸从哪只手出、经过谁、进了谁的袖,一寸不落地拍了下来。他还记着森某递纸时,无名指上一枚素戒;记着那随员回身,皮鞋跟磕地的响;记着方鉴清捏纸那下,指节泛白——他袖里那张,分量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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