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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戏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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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脸埋进茶缸,喉头动了动,像是打了个哈欠。

半折戏唱完,台上换幕。万啸卿放下扇子,端了茶,眼睛在陆行舟脸上停住。

高丽生说你怕死。

陆行舟答得干脆,怕得很。

我倒觉着,怕死是本事。万啸卿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这世道,胆大的都死在前头,怕死的才熬得到看戏。陆先生,你晓得我为什么爱听《连环套》?

晚辈不敢猜。

窦尔敦这个人,一身武艺,偏偏输在一个字上。万啸卿的扇子又敲起来,他信黄天霸,把命门递出去,才着了道。人呐,能耐再大,一处软,满盘输。他顿了顿,眼皮抬起来,陆先生的软处,在哪儿?

一桌人又都看过来。方鉴清的帕子攥出了水。

陆行舟低着头,把茶缸捧得更紧了些,声气发虚:万先生,我这人……软处太多,数不过来。怕死,怕穷,怕婆娘。真要说哪儿最软——大概是这会子,就想在您这包厢多蹭两块点心。

包厢里静了一息。

万啸卿先笑出来,笑得胖脸直抖,扇子一合,指了指果盘:给他,都给他。他笑归笑,那双眼睛却在陆行舟脸上又停了停——他试人试了半辈子,会怕、会贪、会躲的,都是可用之人;他真正忌惮的,是那种什么都不露、水泼不进的。眼前这个,怕得实在,贪得直白,软处摊在桌面上任人挑——这样的人,好用,也不必防。他心里这一杆秤,落了定。

森某也跟着牵了牵嘴角,虽是没听懂几句,气氛松了,他就笑。方鉴清如蒙大赦,忙不迭把整盘蜜饯往陆行舟面前推。

陆行舟捧着蜜饯,眉开眼笑,像真捡了大便宜。台上锣鼓又起,他没看两眼,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往下磕——磕着磕着,眼皮阖上,嘴角挂了道亮晶晶的涎水,鼾声细细的,压在胡琴底下。

睡得那叫一个真。

万啸卿看了他一会儿,摇头,低声跟方鉴清说了句什么。方鉴清赔笑:万先生,我早说了,这后生没别的能耐,就一个字——废。

三方的正事,在这鼾声里慢慢过明路。东洋人递的那张条子,方鉴清没敢当场看,只在袖里捂着;万啸卿说了几段闲话,句句像是问戏,其实句句在敲价钱——他问森某爱不爱看武戏,森某说爱看,他便笑:武戏好,武戏见真章,文戏靠嘴,武戏靠手。这话搁在盗御马底下听,是闲话;搁在这一桌上听,是行话。森某笑而不答,从名片盒里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压在茶碟底下,慢慢往方鉴清那头挪。

陆行舟在那儿,一个字没漏。他连森某压着嗓子说的那句半生不熟的官话——货,下月,吴淞口——都进了库,连吴淞口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字后头顿了一顿,都记了下来。顿的那一下,是在等方鉴清点头。方鉴清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茶碟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寸。

散戏是子时。

丹桂门口一泼人往外涌,黄包车夫的吆喝、卖梨膏糖的叫、听戏客的哼腔,搅成一锅。陆行舟被方鉴清下楼——他还半装着醉眼惺忪,走一步晃三晃,把那身演到街沿上。万啸卿的车先走,车窗摇下半扇,那双温而不笑的眼睛在他脸上扫了最后一记,像替一件货过秤,收了尾。

陆行舟冲那车打了个酒嗝,摆手告别,心里把今晚这一桌、三张条子、五张生脸、两句要命的话,重新点了一遍,一张都没落。

就在人潮把他往外挤的当口,右手边不知何时贴上来一个人。

一个女子,月白旗袍,鬓边一朵素花,被人流冲得往他这边一趔趄。她伸手扶了下他的臂,极轻,随即松开,低声道了句对不住,人已随着潮水错了过去,清清冷冷,头也没回。

陆行舟低头,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方手帕,是那女子袖里落下的。

帕角绣着半枝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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