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持家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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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老板,这只煤球,你自家拿回去烧烧看。
姚曼丽把煤球墩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子乱跳。
弄堂口的义泰煤号,老板邰阿炳,苏北人,一张笑脸常年蒙着灰:陆师母,煤就是这路煤,全弄堂烧的都是它。
是伐?她从他煤堆上又现拈一只,借只水盆。
盆端来。煤球浸进去,火钳搅三搅,半盆清水搅成半盆黄泥汤。
好煤,煤末里掺两成黄土,压得住火。你这只,土比煤多。她嗓门扬起来,不冲邰阿炳,冲的是排队的阿婆们,怪不得一夹一个散,火头没上来,先落一炉灰!
阿婆们围拢了。闵祖荫家的手最快,已经在抠自家篮里的煤球。
邰阿炳的笑挂不住:师母,小本生意……
小本生意,靠的是回头客。姚曼丽话锋一转,声音压低,这样。往后我家的煤,你挑不掺土的,初二送上门;账,记到发薪那天结,一个铜板不短你。
赊账?邰阿炳肉痛。
你先听完。她把湿煤球捞出来,拿油纸包好,搁进篮子——这是存证,今天这一出,我替你圆:方才那筐,是伙计错拿了垫窑底的。往后弄堂里太太们的账,我也一并替你拢成月账——月账户头多,你这爿店才立得住。你要不肯,她拍拍篮子,这只泥球,我摆到弄堂口,展览半个月。
邰阿炳看看她,看看油纸包,再看看围拢的阿婆,一咬牙:依师母!
初二,一担乌黑齐整的好煤果真挑进后门。邰阿炳临走还搭了一把引火的刨花。
陆行舟下班撞见,在灶披间门口站了站。他家这个月,是真紧。
紧在哪儿,他心里有数。薪水条上五十六块,拿回家四十四——站长借他的那笔,月月从薪饷里扣。这事没法跟曼丽交代周全,他备好了三套说辞,专等她查账。
曼丽是查了。八仙桌上摊开账本,一笔一笔戳给他看:条子上五十六,到我手里四十四。十二块,月月飞。
他刚要开口,她把账本一合。
站长扣的?
……叔从前借过我钱。
借站长的钱,是体面。她把算盘一推,旁人想借,还够不着门槛呢。这十二块,我从嚼用里省,不用你操心。
说完起身烧水去了,再没问第二句。
陆行舟坐在桌边没动。他这条命是靠瞒人瞒出来的;头一回,有人连问都不问,就把他瞒不圆的那块,替他描平了。
省嚼用,省出了煤球的赊账,也省出了牌桌上的体面——站长太太的眷属牌局,每月逢初十,设在愚园路公馆的花厅。这个月,头一回下帖子请了福将太太。
那张牌桌,是站里的另一半人事。站长太太坐上首;方太太挨着坐,一开口就是我们科长;齐太太手上三只金戒指,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角落里另坐着一位,高个宽肩,枣红旗袍绷得紧,面前的茶换过三道,没人搭话。
雷太太。督察雷震虎的太太。
太太们躲她,跟站里躲雷震虎是一个道理:谁家男人经得起督察多看两眼?何况姓雷的近来失了势,想巴结都没处下嘴。
姚曼丽偏往她身边坐,先抓一把瓜子搁她面前:姐姐,五香的,我自家炒的。
雷太太一愣。
姐姐这身料子是好货,直贡呢。曼丽的眼睛在她旗袍上一转,就是裁缝手潮,腰身给你放大了一寸,肩也塌了。好料子,亏了。拆了我替你改——我从前吃这碗饭,眼睛就是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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