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持家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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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太太是直肠子,半辈子没听过这么熨帖的话,当场红了脸:妹子,俺……俺牌打得臭,你别嫌。
臭才好,我更臭。曼丽嗑开一颗瓜子,咱俩凑一对,输了怪牌,不怪人。
一下午,两个人输成全场垫底,笑成全场最响。散场时雷太太把她送到巷口,一双大手攥着不放。
第二场,旗袍改好了。雷太太往花厅一站,腰是腰肩是肩,连站长太太都夸了句好。第三场还没到日子,雷太太拎着一篮自家腌的酱菜,先登了陆家的门。
从此隔三差五,督察太太往陆家跑得比回娘家还勤。
夜里,曼丽卸妆,嘴不停。牌桌上的闲话,她当笑话讲——
齐太太哭穷,讲总务年底账上紧,开了春要添两个书记,专理旧账;方太太翻白眼,讲她家科长要去兼总务的差,忙勿过来……
雷家姐姐最可怜。她家老雷三个月没上站长的牌桌了,在家憋得摔茶碗。姐姐讲,他夜里不困觉,搬一箱子旧卷宗回家,一页一页翻,翻到鸡叫。
陆行舟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绵长,像睡熟了。
脑子里,档案柜一格一格开:总务理旧账,账里有站长的首尾,得留意经手落到谁头上;方鉴清兼差,译电科的位子要松动;雷震虎抱着旧卷宗过夜——他没死心,只是换了个地方磨刀。
这些风向,他在站里要蹲三个月牌桌、递半年烟才凑得齐。曼丽嗑着瓜子,三场牌,全拎回来了。
他经营了十年的耳目,不如她一篮子五香瓜子。
礼拜天,曼丽回请。头天夜里她就下了告示:烧红烧肉,用雷家姐姐的北方方子,先炒糖色。
糖色是关窍,懂伐?她挽起袖子,神色庄重,从前不是我手艺的事,是锅不好。今朝我盯牢火头,一眼不错。
肉是好肉,五花三层。糖也是好糖。火,她也是真盯牢了——牢到糖色过了头,还舍不得离锅一步。端上桌,一碗肉,黑得发亮,亮得端庄。
侬看!她眉毛都飞起来,一点没糊!这叫糖色,老正兴都是这个色!
雷太太进门的时候,那碗肉正当中供着。
当家的,尝!
陆行舟夹起一块。焦苦味从舌根一路顶上鼻梁,眼眶当场就热了。
哭什么?曼丽紧张起来。
好吃。他眼泪含在眶里,又夹了第二块,比上个月,有长进。
我讲的吧!她转向雷太太,声音亮堂,他就好这一口!
雷太太咬了一口,腮帮子定住,定了足有三息,把肉咽下去,一拍桌子:有锅气!俺们北边,就兴这个焦香!
两个女人自此更是知己。
花雕是纪春来送的那两瓶。雷太太海量,曼丽舍命相陪,三巡下来,两张脸都烧着云霞。陆行舟在旁边斟酒布菜,活脱一个上不得席面的老实丈夫。
妹子,俺跟你讲句体己话。雷太太搂过曼丽的肩膀,酒气熏人,俺家老雷,眼里揉不得沙子。站里上上下下,叫他讲,没一个囫囵人。
她打了个酒嗝,凑得更近,一字一顿:
可他讲,你家先生,是站里最干净的人——干净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