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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搪塞(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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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孟瑶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寝衣的袖口轻轻垂着,遮住了她因握锄头磨出的薄茧,整个人安静得像幅工笔画,却始终与他隔着半尺距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赵衍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闷,他知道自己的刻意疏远,早被这聪慧的姑娘察觉了。

“陛下。”孟瑶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浸了温水的蜜,柔得能化开烛火的光晕。她起身时,藕荷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淡淡的白檀香,没等赵衍回应,就踩着软底绣鞋走向外间的茶案。案上摆着套冰裂纹的青瓷茶具,是苏秦从江南带来的贡品,她提起锡壶时,手腕轻轻转动,沸水“咕嘟”一声注入茶盏,茶叶在水里舒展开,是西域新贡的雪顶松针。赵衍盯着她的背影,看她握茶盏的手指,那双手能精准画出龙骨水车的铁轴尺寸,能攥着锄头在蔗田里走大半天,此刻捏着细薄的瓷碗,指节却微微泛白,连手腕都绷得有些紧。他忽然想起白日在铁坊,鲁明远擦着汗说:“皇后娘娘派来的人,连水车轴的公差都问到了毫厘,比工部的吏员还细致。”这样事事上心的姑娘,怎么会看不出他在回避?

茶盏递到面前时,热气氤氲了孟瑶的眉眼,她垂着眼睫,声音低了几分:“是不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好?前几日您说喜欢吃蜀地的甜水面,臣妾特意让御厨学做,可您只动了两筷子;昨日议甘蔗轮作,臣妾是不是话太多,扰了您的心思?”她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却强撑着笑意,“若是臣妾有疏漏,您只管说,臣妾一定改。”

茶盏递到面前时,热气顺着瓷壁往上飘,氤氲了孟瑶的眉眼。她垂着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是不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好?”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冰裂纹,“前几日您说怀念蜀地的甜水面,臣妾特意让御厨去学,试了五回才做出您说的‘麻香带甜’,可您那日只动了两筷子,是面太硬,还是酱料不对?”她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了些,“昨日议甘蔗轮作,臣妾说要在垄间种豆肥田,是不是话太多了?太傅曾说‘后宫不得干政’,臣妾是不是越界了,扰了您的心思?”

赵衍这才抬头,撞进她蒙着水汽的眼睛,那是委屈又强撑着的模样,像做错事的孩子,却还努力挤出一点笑意,怕他烦心。“不是你的错。”他慌忙接过茶盏,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背,就被那冰凉的温度惊了一下,秋夜并不冷,她定是在外面站了许久等他回来。话到嘴边的“你年纪太小”又咽了回去,总不能说“在我那个时代,你该在学堂里背课文,而不是当皇后”。他斟酌着把茶盏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兄长般的温和:“朕只是近来军工、农事两头忙,火绳枪要赶工,蔗苗要防霜,心思都扑在上面了,没顾上你的感受。”他望着她眼底的光亮暗了暗,连忙补充,“你做得极好,京郊的蔗田存活率比去年高了三成,铁坊的水车省了一半人力,这些都是你的功劳,朕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你。”

孟瑶的眼睛亮了些,像被风吹散雾的星星,却还是咬着下唇,小声问出了藏在心里的话:“那……您为何总睡在外间?”这话问得直白,带着少女的执拗,尾音都微微发颤。赵衍噎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借口,最终只能扯出个蹩脚的:“朕近来总熬夜看军报,有时看到天亮,怕翻身动静大吵着你。等过些日子,火绳枪的事定了,蔗苗也栽稳了,朕就……”

他话没说完,就见孟瑶忽然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眼尾还带着点未干的水汽,倒比平日端着皇后架子时鲜活了许多。“臣妾明白了,陛下是怕耽误正事。”她没再追问,转身走向墙角的酸枝木书架,抱来一摞用蓝布捆着的账册,摆在床前的矮桌上,“那臣妾陪您一起忙,您看军报,臣妾整理蔗田账册,这样您就不会孤单了。”她把油灯往中间挪了挪,暖黄的光晕刚好罩住两人,又从袖中摸出支银簪,轻轻挑开账册的绳结—,那银簪还是赵衍上次赏的,她嫌缀着的宝石碍事,让人拆了,只留光秃秃的簪身,用来挑账册正合适。

赵衍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烛火落在她的发梢上,镀出一层金边。孟瑶正用银簪指着账册上的“灌溉时辰”,轻声念着:“这处的井水是咸的,不能浇新苗,得换西山的泉水……”他忽然觉得心里的坎虽还在,却多了几分底气,他会等她再长大些,等她褪去最后一点稚气,等她真正愿意放下锄头、安心做皇后的那一天。而在这之前,他可以陪着她,一起把天元的蔗田种得更旺,把铁枪铸得更坚。赵衍拿起案上的朱笔,在孟瑶标注的“换泉水”旁画了个圈,补充道:“让秦风派二十个禁卫,明日就去修引水渠。”

夜色漫过窗棂,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头用银簪点着账册,一个凝神用朱笔批注军报,偶尔低声交流几句“铅料够不够”“蔗苗要不要盖棚”。虽未同枕共眠,那交叠的影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亲近。熏炉里的檀香还在缓缓飘着,混着账册上的墨香,成了坤宁宫最安稳的夜色。

三日后恰逢休沐,天刚蒙蒙亮孟瑶就挎着竹编小篮出了宫。京郊的千亩蔗田刚浇过春灌,田埂上的泥土润得能攥出浆,她踩着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裙摆沾了不少草屑,指尖却利落地剥开一片蔗叶,对着晨光查看新抽的芽尖,那是她从蜀地带来的“蜜露蔗”,芽尖泛着嫩黄就说明长势正好。“李伯,这垄的渠口再开宽半指,井水浇到第三株就得换泉水。”她对着田埂上的老农高声喊,声音带着几分劳作后的沙哑,竹篮里已装满了不同品相的蔗叶样本,每片都系着红绳标注地块。直到日头爬到头顶,她才在侍女的催促下往回赶,发髻松了,鬓角沾着汗珠,却攥着张刚画好的“蔗苗间距调整图”,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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