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皇帝下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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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转过坤宁宫的月亮门,一股香气就缠上了鼻尖,不是御膳房炖肉的醇厚,也不是熏炉里的檀香,是种鲜活的甜,混着芝麻的焦香与红油的烈香,像极了蜀地青羊宫旁巷口,张阿婆的面摊刚出锅时的味道。孟瑶脚步一顿,正想加快步子,后颈忽然贴上一片温热,带着面案的薄粉触感,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别急着往账房钻。”赵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沾着点烟火气,“给你留了个‘新玩意儿’,保准比你那蔗苗图更勾人。”他掌心的薄粉蹭到她的衣领上,孟瑶回头才见他藏青短打外罩着件油污的围裙,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还沾着点揉面时蹭的白面,哪有半分帝王的模样,倒像个守着灶台的巧厨。
小厨房的竹帘被赵衍掀开时,热气裹着香气“呼”地涌出来,扑得孟瑶鼻尖发痒。灶台边的铜壶正咕嘟冒泡,案板上摆着三只冰裂纹青瓷碗,碗里的甜水面码得齐整,面条比寻常的粗了一倍,截面呈圆润的菱形,煮得透亮却不塌软,根根都支棱着精气神。浇头更是亮眼,艳红的红油浮在面上,像层流动的玛瑙,芝麻酱搅得细腻,顺着面条的纹路往下淌,最妙的是撒在上面的琥珀色凝冻,切成指尖大的小丁,在阳光下泛着蜜光,旁边白瓷碟里的方块糖更让她眼熟,是用御糖特制的,雪白雪白的块头,边缘还印着极小的蔗叶纹。“这凝冻是……”孟瑶好奇地伸手,指尖刚要碰到碗沿,就被赵衍用竹筷轻轻敲了下,“刚从冰窖的锡盆里取出来,凉得很,先尝尝面的筋道。”他说话时,孟瑶才瞥见灶旁的小凳上摆着个空锡盆,盆底还沾着点凝冻的残渣,旁边的粗瓷碗里剩着几颗西域葡萄干,显然是刚煮过的。
赵衍拿起筷子,手腕一转就把面拌得均匀,红油裹着芝麻酱缠满面条,连凝冻都滚上了淡红的光晕。“这红油是我盯着御厨炸的,”他挑着面给孟瑶看,“用的是蜀地来的二荆条,先在无油的铁锅里烘出焦香,再用菜籽油慢熬,滤了三遍渣,连辣椒籽都挑干净了,就怕你吃着硌牙。”他又指了指芝麻酱,“御厨原先的做法太稠,我让他们加了牛乳熬的炼乳,你尝尝,是不是绵得像云?”最特别的还是那琥珀凝冻,赵衍舀起一勺放在她碗边,“前几日苏秦送来的西域葡萄干,我让侍女剥了皮,煮水时加了两勺御糖,熬到黏糊糊的再倒进锡盆,埋在冰窖的雪堆里冻了一个时辰,酸甜口的,刚好解腻。”他说着拿起白瓷碟里的糖块,“这是用御糖磨成粉,掺了点杏仁粉压的,泡在面汤里会化,比直接撒糖霜匀,还带着点杏仁的香。”孟瑶看着他指尖沾着的糖末,忽然想起前几日他问御膳房要牛乳的事,当时她还以为是要做给北疆将士的奶干,原来竟是为了这个。
孟瑶夹起一筷子面,刚凑近就闻到浓淡相宜的香气,咬下去的瞬间眼睛亮了,面条筋道却不费牙,牙齿切下去时能感觉到面的弹性,红油的烈香先在舌尖炸开,接着是芝麻酱的醇厚,嚼到凝冻时,冰凉的酸甜汁水突然在口腔里散开,像含了颗会爆汁的果子,刚好压下油脂的厚重。最后面汤里溶开的杏仁糖香漫上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都舒服。“比张阿婆的还好吃!”她吃得急,嘴角沾了点红油,像只偷舔了胭脂的小猫。赵衍早备着温热的帕子,伸手就替她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唇角,触到细腻的皮肤时动作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知道你查蔗苗费力气,特意让小厨房提前一个时辰揉面醒发,”他指着案板上的面,“这面加了盐和鸡蛋,醒足一个时辰才煮,煮的时候水要八成开,滚三滚就捞,这样才筋道,放凉了也不坨。”孟瑶这才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的面渍,想来是一早就在这儿守着揉面了,心里暖得像揣了团炭火。
孟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案板角落的竹筛上,里面摆着几束揉好的湿面,用新鲜的玉米叶隔开,每束都系着红绳,旁边的陶罐上贴着张泛黄的麻纸,上面是赵衍的字迹:“醒面时辰:一个时辰”“煮面水温:八成开”,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个认真记笔记的学生。“陛下怎么连这些都懂?”她咬着筷子问,眼里满是好奇,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笑脸,纸面还带着点墨香。赵衍挠了挠头,避重就轻地往灶台上指:“以前在书上看过,说面要醒透才好吃,还有……”他从灶旁的布兜里摸出张折得整齐的麻纸,展开递给她,“你上次说看苗时总吃凉食,胃里发沉,我就画了这个。”纸上是个简单的“保温桶”图样,外层是楠木,内层用锡皮包裹,中间填着棉絮,旁边用朱砂标着“内胆用锡制防烫,瑶瑶怕烫”“外层刻蔗叶纹——她喜欢”,连提手的位置都标注了“缠棉绳,不硌手”。
孟瑶捧着图纸,指腹抚过“瑶瑶怕烫”那几个小字,眼眶忽然就热了。前日她在御书房看蔗田账册,随口跟侍女抱怨了句“京郊风大,带的麦饼到晌午就凉透了,吃着胃里发寒”,当时赵衍正低头看军报,她还以为他没听见。没想到他不仅记在了心里,还画了图纸,连她怕烫、喜欢蔗叶纹这些小习惯都考虑到了。“这图纸……”她声音有点发颤,抬头时眼底蒙着层水汽,却笑得比面汤上的红油还亮。赵衍见她这样,慌忙摆手:“还没做呢,鲁明远说锡皮要薄些才轻,我让他先打个样品,不好再改。”孟瑶却放下图纸,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掌心还有揉面留下的薄茧,指节处沾着点没洗干净的糖霜,比握御笔时更温暖,更踏实。“陛下的‘巧思’,比御糖还甜。”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像个得到糖的孩子,“比蜀地的蜜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