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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林掌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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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福又去了林记香烛铺。

铺子刚开门,林掌柜正往货架上补货,一摞红蜡烛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把算盘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流水册。他见阿福进来,朝后头努了努嘴。阿福跟着他进了院子,石榴树下已经摆好了两张竹凳,中间搁着一张矮脚茶几,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粗瓷碗,碗底还沾着水渍,显然是刚洗过。

“坐。”林掌柜把茶倒上,茶汤暗红,是海南本地的鹧鸪茶,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昨天晚上我找了四个人问话,都是跟我做了十几年街坊的,信得过。有一个还带了东西来给你看。”

他从躺椅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块铁皮,巴掌大小,边缘剪得不太齐整,一面平整一面有锤打的痕迹。阿福拿起来翻看了一下,铁皮很薄,但硬度不低,用指甲刮了一下没留下印子。

“这是莫老三送来的。”林掌柜说,“他从粮仓后面那堆废料里偷偷拿了一块,说这样的边角料粮仓后面堆了半人高,用油布盖着,他问管事的能不能收走,管事的说留着有用。莫老三打了一辈子铁,他说这种铁皮本地轧不出来,要西洋人的轧机才行。”

阿福把铁皮放回布包里,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和小本子,搁在膝盖上。“从头说。”

“头一个是我隔壁开杂货铺的老陈。”林掌柜端起茶碗,说得很慢,“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粮仓后面的小码头进货,他铺子里卖的咸鱼和虾酱都从那里来。他说粮仓后面那个码头,白天看着是空的,晚上才开始热闹。天黑之后,小船从北面靠过来,卸货卸到半夜。他有一次早起赶潮水去进货,天还没亮,看见码头上堆着东西,用油布盖着,方方正正,不高,但堆了不少。他问码头上的人那是什么,人家说‘粮’。”

“他说是粮?”阿福问。

“说了一句,再问就不理了。老陈做了十几年生意,什么货没搬过?他说那油布底下东西的样子不对——粮袋是软的,堆起来鼓鼓囊囊,边角会塌。那批货边角是直的,四四方方,像是箱子。”林掌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老陈没敢再看,拎着货走了。走的时候脚底下踢到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铁皮箱的角,被油布盖得不严实露出来的。他认不得那是什么箱子,但觉得不对,回来跟我说了。”

阿福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方方正正,油布盖着,边角是直的,铁皮箱。这些跟费尔南多说的“铁皮木箱”对得上。

“第二个是我老伴的堂弟,姓何,在粮仓里面做杂工,专管清扫仓房之间的过道。他只知道粮仓里的粮不全是粮食——有两间仓房门口常年锁着,窗子糊了油纸,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他扫过道的时候经过那两间仓房门口,听见里面有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东西。他问过管事的,管事的说那两间仓房不归他扫,让他以后离远点。何老二是老实人,让离远点就离远点,但心里一直犯嘀咕,跟我老伴提过两回。”

铁器。阿福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第三个是码头上管泊位的老周。他管了二十年泊位,哪条船什么时候靠、什么时候走、装什么货、吃水多深,他都有数。他说粮仓后面那个小码头,每隔七八天来一条大船,比平常的货船大,三根桅杆,吃水深。靠岸的时间都是后半夜,天亮前走。走的时候吃水浅了,说明货卸下来了。但老周说有一条他记了半年——那条大船每次来,除了卸货,还会装走一些东西。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装完货之后,船吃水比来的时候深了半尺。”

来的时候深,走的时候更深。卸了货,又装了别的东西。装的什么?阿福在心里琢磨——粮仓里的粮从广东来,卸在琼州,再往外运的时候,船上多了别的东西。那别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帕拉湾过来的铁器。粮往南运,铁往北运,在琼州汇合,再一起装船发出去。

“老周还说了个细节。”林掌柜放下茶碗,“那条大船的船工有时候会上岸买东西,买的是硬饼、咸肉、淡水,量不小,够几十号人吃十天半个月的。老周问过他们往哪跑,船工说是跑吕宋的。但老周跑了二十年船,吕宋的航线他熟,往吕宋的船不会从琼州东口出去,走的是南口。那条大船每次都走东口,绕远了。绕远说明目的地更靠东。”

更靠东。阿福在心里把海图上的位置摆了一遍——从琼州东口出去,往东北方向,过了雷州半岛南端,再往东就是福建沿海。月牙湾在泉州以北,从琼州到月牙湾,这条航线正好对得上。

“第四个是西街打铁的莫老三。”林掌柜接着说,“他去年秋天给粮仓打过一批铁箍,说是修仓房用。但他去送货的时候,发现粮仓后面那间锁着的仓房门口,堆着一些旧铁条和铁皮边角料。他认得那种铁皮,是西洋人的手艺,本地铁匠轧不出来。他问管事的这些边角料能不能卖给他回炉,管事的说不行,要留着有用。莫老三跟我做了十几年街坊,知道我在打听粮仓的事,昨天主动把铁皮送过来了。”

阿福把布包里的铁皮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边角料,西洋铁皮,粮仓后面堆了半人高。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从帕拉湾来。费尔南多说铁器从帕拉湾装船运走,一部分运到旧港以北,一部分运到琼州。琼州这边卸了货,铁器存进粮仓,边角料堆在仓房后面。那两间锁着的仓房里,存的就是铁器。

“还有一件事。”林掌柜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一些,“昨天下午,粮仓那边来了一个西洋人。坐小船来的,在粮仓里待了一个时辰,天黑之前走了。我的人看到了,说那人穿的是短打扮,不像做生意的,倒像是跑船的。右眼下有颗痣。”

阿福的笔停住了。右眼下有颗痣。在旧港凉茶摊打听西洋船的那个瘦高个,右眼下也有颗痣。是同一个人,还是巧合?

“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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