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阿福南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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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云低低地压着,海面上灰蒙蒙一片,码头上晒的鱼干都收进了棚子,怕随时下雨。
他带的行李不多,一只藤箱、一床铺盖卷、一个装着换洗衣裳和几块干粮的油布袋。藤箱是他自己用了十几年的旧物,四角包着铜皮,磨得锃亮,箱盖上用刀刻着一个“福”字,是他年轻时自己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林念苏给他的东西不少——苏清鸢当年的名帖、泉州总号的商牌、一封写给广东几家老商号的引荐信,还有一叠银票,夹在账册里,面上看是进货的款子,底下压着的是随时可以提用的暗钱。
阿福把银票一张一张点过,点了两遍,然后夹进账册里,用一根皮绳扎紧。他做事仔细,跟了苏家两代人,从苏清鸢跑泉州到淡马锡那条线的时候就在船上做杂工,后来一步步升到管事。如今年纪大了,跑不动远洋,但码头上的人头熟、商号里的底细清,这种跑陆路的差事正合适他。林念苏记得苏清鸢说过一句话——阿福这个人,放在岸上比放在船上管用。他记性好,嘴严,手脚干净,在码头上跟三教九流都说得上话,但从来不乱说。
“到了琼州先见赵铮。”林念苏在总汇一楼的前堂里交代。前堂的伙计已经打发出去办事了,只剩他们两个。“海口所北门进去第三家茶铺,叫‘海来茶社’,招牌是旧匾,字掉了漆。他每旬逢五会去那里喝茶。你报泉州总号的名号,他自然知道怎么接你。”
阿福把交代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赵铮那边,你看清楚三件事。”林念苏竖起三根手指,“粮仓的规模、守卫的隶属、夜间车马进出的规律。粮仓多大,存粮多少,够驻军吃多久。守卫是王府的人还是本地卫所的兵,穿什么号衣、佩什么腰牌。车马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卸货还是装货,每次几辆车、几匹马。这三件事摸清了,赵铮再带你去粮仓外围转一圈,你站在远处看就行,不要走近。”
阿福一一记下。他在苏家干了二十年,记性还是好的,不用林念苏说第二遍。
“看完这三件事,再去海口所北街找一个人。”林念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琼州府海口所北街 林记香烛铺 林掌柜亲启”,封蜡是苏家的印记,但封面上没有署名。“安娜让你捎的。到了地方把信交给掌柜本人,不要经别人的手。如果铺子关了,就问隔壁邻舍掌柜去了哪里,但不要多问,问一句就够。”
阿福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把信塞进贴身的内袋里,又用手按了按,确认放稳了。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安娜交代的事,林念苏没有解释,他也不需要知道。
“琼州待几天?”
“三到五天。赵铮那边摸清了就走,广东那边的铺面不能耽搁太久。”林念苏说,“广东的铺面找在佛山,临街的,做丝货和靛蓝的进出。不用太大,一间门面带一个小院子就行。沈默在梧州的人会跟你接头,姓方,卖药材的。你到了佛山之后去镇上的药行打听姓方的掌柜,他常年在药行里坐堂,好找。他会告诉你粮仓那边的动静。”
阿福应了。他正要提箱子出门,安娜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干粮,路上吃的。比船上的伙食管用。”她把布包递给阿福,又看了看他腰间挂的水囊,“水囊换过了没有?”
“换了新的,不漏。”
“到了琼州先找药铺买点防瘴气的药,海口那边湿热,比淡马锡还闷。”
阿福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布包不小,够吃四五天的。他把布包塞进藤箱里,合上箱盖扣好。安娜跟了他三年,这个少夫人的脾性他摸得透——她交代的事都是实事,不啰嗦,不客套,说完就完。但每件事都在点子上,你照她说的做准没错。
阿贵在门口等着送他去码头。阿福提着藤箱出了总汇大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林念苏。
“少主人,我多问一句——琼州那边要是出了岔子,赵将军的人靠得住吗?”
“靠得住。”林念苏说,“赵铮的人跟了他两年以上,都是福建带过去的老人。你信不过别人,信赵铮就行。”
阿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阿贵跟在他旁边,替他提着铺盖卷。两人穿过码头大路,往西边的泊位走去。阿福的船是一条不起眼的小货船,船身漆色暗沉,桅杆上挂着一面三角帆,混在往来渔船里看不出什么特别。船老大姓吴,跑琼州这条线跑了七八年,跟阿福是老相识。
林念苏站在总汇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安娜跟在后面,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没问我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林念苏继续往上走。
安娜沉默了几步,跟到三楼走廊才开口:“林掌柜是我父亲生前的朋友。葡萄牙人,娶了琼州本地女子,在海口所北街开了二十年香烛铺。我父亲死后他给我写过一封信,说有事可以找他。我一直没找过。”
“为什么现在找他?”
“赵铮在琼州人生地不熟,海口所又到处都是王府的眼线。林掌柜在那边住了二十年,街面上哪个铺子是王府的暗桩、哪条巷子能绕开哨卡,他门儿清。阿福去见他一面,比赵铮自己瞎摸强。”
林念苏在书房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这个人信得过?”
“他跟我父亲有二十年的交情。”安娜说,“我父亲死的时候,他托人送来了一百两银子,说是‘故人的心意’。那时候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靠这一两银子才撑过前三个月。”
林念苏没有再问。他推开书房门走进去,安娜跟进来,把门掩上。
“以后有这样的事,提前跟我说。”他坐到桌前,语气很平,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说清楚规矩,“赵铮在琼州,阿福在广东,你在淡马锡,三头跑的事,我得知道每个人手里有什么。”
安娜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反驳。“林掌柜的事,我之前没说是怕你觉得我私下留了后手。但我没有别的心思,这人能用,就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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