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锚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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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的第二条消息是五天后到的,走的快船,比头一条更急。
送信的是孙大手下那个姓郑的水手,跛脚,走路一摇一摆,但上了码头步子倒快。他把信交到阿贵手里,说了句“孙老大让当面交给少主人”,然后就蹲在总汇门口的石阶上喝水,一壶凉茶灌下去半壶,才喘匀了气。阿贵把信送进书房时,林念苏正在看旧港分号发来的珍珠账册。他拆开信,孙大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墨迹上沾着海水干了的盐渍,信纸边缘卷着,像是写完了没等墨干透就折了起来。
“两条小船派出去了。一条测水深,一条沿岸找痕迹。测水深的那条跑了三天,把那片海域从南到北扫了一遍,最深的地方十二丈,最浅处也有八丈,大船停得下。海底是泥沙底,不是礁石底,锚爪咬得住,起锚也利索。测水深的人说,那片海域比咱们想的要大,南北长,东西窄,像一个葫芦,北边口子小,南边肚子大。大船要是停在北边口子里,从南面根本看不见。”
“沿岸找痕迹的那条在西北角一个小岛背面发现了东西——海底有锚链拖过的沟痕,三四十丈长,横着拖的,不是抛锚留下的,是起锚的时候船在移动,锚链在海底刮出来的。沟痕很新,边上的泥沙还没填回去,最多不超过半个月。开船的人有经验,知道那片海底是软泥,锚爪容易陷进去,所以起锚前先让船慢慢动,把锚链拖松了再收。这法子跟咱们在暗礁缝避风的时候用的一样。”
“岛上没人,但北面湾口有生火痕迹,跟龟屿那个灰堆差不多,木桶箍也是铁打的。灰堆旁边的石头上有油渍,闻着像椰油,帕拉湾作坊出的那种。还在灰堆旁边捡到一块碎木头,断面新,像是从什么家什上撞下来的。木头是杉木,跟暗礁缝那边用的料子差不多,年轮密,至少长了三十年的老树。我让郑水手把木头带回来了,你让少夫人看看,她认得木料。”
“另外,小船在西北角海面看到了一条船的影子,天黑看不清细节,只看到三根桅杆,船身很长,船头翘得高。天亮再去看,船不在了。我让小船撤回帕拉湾,没再往北追。”
“下一步怎么办?等你话。”
林念苏把信看完,递给安娜。她站在桌边,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她走到门口,叫阿贵把郑水手带上来的那块碎木头拿进来。木头不大,一拃见方,断面参差不齐,一面平整一面毛糙。安娜把木头翻过来看了看断面,又凑近闻了闻。
“杉木,三十年以上的老料。”她把木头放在桌上,“跟青鸢号的船板料是同一批树。帕拉湾那边的铁器作坊用杉木做箱板,碎木头是从箱板上撞下来的,不是船板。”
“为什么不是船板?”
“船板外面要涂桐油和蛎灰,碎木头断面上没有油灰层,是白茬。”安娜把木头翻了个面,“这是新断的,断口还扎手,最多几天的事。”
林念苏把碎木头拿起来看了看,放下来。“锚链拖痕三四十丈,半个月内的事。他们还在那片海域活动,而且不止一条船。三根桅杆,船头翘得高——这跟费尔南多描述的大船对得上。”
“船头翘得高是葡萄牙快船的样式。”安娜说,“船身长,吃水深,三桅。这种船在澳门议事会有几条,专跑远洋。但锚链拖痕三四十丈,说明它在海底拖了很长时间才收起来。要么是起锚的时候风浪太大,锚链卡住了,要么是他们自己在拖——用锚链扫海底,找什么东西。”
“如果是找东西,那就跟沉船有关。”林念苏说,“费尔南多说大船半年前不来了,但沉船打捞还在继续。锚链扫海底,扫的就是沉船那片位置。他们还在捞,只是捞得慢了,或者捞得更隐蔽了。”
安娜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前,打开箱盖,把海图取出来铺在桌上。她在西北角那个小岛的位置点了一下,又从那里往北画了一条虚线。
“从这个小岛往北,过了湾口就是那片深海区。他们从深海区出来,在岛背面停过,然后往北走了。这条路线,跟费尔南多说的那条大船半年前走的路线一样,只是起点从东礁盘北面换到了这里。”
“换了个地方,干的事没变。”林念苏说,“还是在打捞。但打捞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码头上的风灯在风里晃,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安娜忽然伸手在海图上画了一道线,从小岛背面往东北方向拉,拉过南港以北那片空白海域,一直拉到帕拉湾正东。
“这里。”她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小岛的东北方向。他们从深海区出来,在岛背面停一夜,然后往东北走。如果目的地是帕拉湾正东这片海域,那他们做的事跟帕拉湾的铁器作坊有关系——铁器从帕拉湾装船往东运,大船在中间接货,接完了往北走。”
“往北到哪里?”
“往北是南港和麻里。麻里货量最大,南港珍珠最好。”安娜说,“大船接完铁器,往北走,到麻里或者南港卸一部分,剩下的再往别处去。但费尔南多说他们从来不在麻里或南港靠岸,都是海上交接。那接货的人从哪里来?总不会凭空冒出来。”
林念苏看着海图,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暗格里取出沈默之前送来的简图,铺在海图旁边。简图上广东沿海的卫所被圈了几处,其中海口所旁边标着“王府粮仓三处”。他用手指从海口所往南划,一直划到麻里和南港之间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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