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桶匣失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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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一起查。”林念苏说,“查三年前从澳门北上那条粮船的记录。船主是谁,装了什么货,到哪里去的。议事会的档案室里应该有底。另外,查一查那个瘦高个。广东口音,右眼下有痣,在旧港住了至少三个月。这些线索够沈默在广东那边摸一圈了。”
沈默应了一声,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吴有贵那边,真的不动?”
“不动。”林念苏说,“他传的消息,从今天起都是假的。你让那个放贷的中间人继续跟吴有贵来往,但别再提赌债的事。让他传假船期,看看对面收到假消息之后怎么反应。”
沈默走后,林念苏在书房里独自坐了一会儿。他把旧港周管事的信重新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暗格。然后他拿起沈默留下的那两张纸,看着吴有贵和何长贵的名字。两个人,一个在账房,一个在染间。一个管船期,一个管出货。配合得很好,像是有人精心安排过的。
他把两张纸折好,没有放进暗格,而是塞进袖中。然后他下楼去找安娜。
织坊的染间里热气蒸腾,几口大缸同时开着,靛蓝的染液在木杵搅动下翻着深蓝色的沫。安娜站在第三口缸旁边,袖子挽到肘弯,手上戴着粗布手套,正往缸里加石灰。她旁边站着何长贵,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是调好的染浆。两人正在说话,声音被水声和杵声盖住了大半。何长贵说了句什么,安娜点了点头,伸手在缸沿上试了试温度,又加了半瓢石灰。
林念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安娜抬头看见了他,跟何长贵说了句什么,摘下手套走过来。她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几缕头发贴在鬓角,手上沾着靛蓝的渍,指甲缝里都是蓝的。
“怎么了?”
“出去说。”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跟何长贵交代了两句,跟着林念苏出了染间。院子里日头正盛,杨桃树的影子缩在树根底下。林念苏把旧港的信递给她。安娜接过去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信纸折好,还给他。她折信纸的动作很慢,对折,再对折,折痕压得整整齐齐。
“林桶匠被带走了。”
“嗯。”
安娜沉默了片刻。院子里有人挑着水桶经过,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地上,很快就被日头蒸干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靛蓝渍在日头下显出深蓝色。
“何长贵。”她说,“我把他从染间调出来。”
“调去哪里?”
“织坊的库房。管收料和发料,不碰配方,不碰出货。”安娜顿了一下,“他干了六年,手艺好,知道靛蓝的配比。如果对方要的是消息,他在染间比在库房听到的多。在库房只能看到进了多少料、出了多少布,看不到配方,也看不到船期。”
林念苏看了她一眼。她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发现问题就调人,不声张,不质问,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吴有贵那边,我让沈默盯着。”他说,“先不动。”
安娜点了点头。她转身要回染间,又停下来。
“林桶匠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婆,一个儿子,儿子在旧港码头上扛包。”
“让周管事送点钱过去。别让她们饿着。另外,那个儿子在码头上扛包,知道的事不少。让周管事安排人看着点,别让他在码头上乱说话。”
安娜说完就回了染间,染缸的搅动声重新响起来。林念苏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音,想起母亲苏清鸢说过的话——苏家的人,做事要狠,待人要厚。安娜这三年,把这两句话学透了。她刚才说“别让她们饿着”的时候,语气和说“把何长贵调去库房”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简短、不容置疑。这两件事在她看来是一件事的两面——稳住该稳的人,调开该调的人,方向不动,手段不硬。
林念苏回到总汇三楼,把袖中那两张纸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吴有贵和何长贵的名字并排写在纸上。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暗格,和旧港周管事的信放在一起。然后他取出海图,在旧港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旁边用蝇头小楷注了两个字——“桶匠”。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海图上那个圈。桶匠被带走,铺子被翻,铁钉存货全部不见。对方在旧港的动作干净利落,说明他们对旧港的掌控比苏家还细。但苏家在旧港也有暗桩——周管事经营了十几年,码头上每条巷子都熟。桶匠失踪后周管事能把信及时发出来,说明苏家的暗线还没断。
他合上海图,锁进樟木箱。窗外日头偏西了,织坊那边的染缸声慢慢歇下来,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收工。安娜还在库房那边盘账,算着调何长贵去库房之后染间的活儿怎么重新排。
林念苏站在窗前,看着码头方向。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天边烧出一片金红,映在水面上,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暖色。在那片暖色的尽头,旧港在北边,琼州在更北边,广东还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有粮仓、有王府、有铁皮箱、有沉船打捞、有一条从澳门北上的粮船。那些事连在一起,像一张网,正在往苏家的航线上面收。
他关上窗,下楼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