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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铜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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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苏看了她一眼。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注意到她的下颌比平时收得紧,嘴角抿成一条线。

“你在想什么?”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头偏西了,一道斜光从窗缝里射进来,落在桌上那枚铜钱刚才放过的地方。光里浮着细小的尘粒,慢慢转动。

“我在想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那条从澳门北上的粮船。”她说,“如果船上装的铁皮箱跟帕拉湾的铁器是同一种东西,那我父亲当年查到的,跟我们现在查的,是同一件事。”

“所以你更要小心。”林念苏说,“铜钱放在匣子里,说明对方知道你住哪间屋、匣子放哪面墙、甚至可能知道你白天不在时屋里没人。这个人离你很近。”

安娜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没什么情绪,但林念苏注意到她下颌微微收紧了。三年前她父亲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不哭,不说话,只是下颌绷紧,眼睛干得发亮。后来苏清鸢收留了她,给她饭吃、给她衣穿、给她一间屋住。再后来苏清鸢也死了,安娜在灵堂里站了一整夜,没掉一滴泪,第二天天亮时对林念苏说:“我帮你。”

就两个字。

“我不会停。”她说。

“没让你停。”林念苏走到书桌前,把海图重新铺开,在广东、旧港、帕拉湾三个点之间又画了一条虚线,连到琼州。“广东货栈的事,不能等沈默慢慢摸底了。我让阿福去,以泉州总号的名义,走正规路子看铺面。他在广东商界有人脉,苏州清鸢当年的名帖还在。”

安娜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匣子的锁我换一个。”她说,“但这个铜钱,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等抓住放铜钱的人,让他自己认。”

她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沿走廊往西头去,经过楼梯口时停了一下。林念苏听见她叫住了一个路过的伙计,问今天织坊的染缸开了几口。伙计答了三口,她又问第四口为什么不开。伙计说柴不够,她说柴的事找阿贵。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念苏把铜钱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铜钱不重,正面“靖江王府”四个字铸得深,笔划清晰,字口利落。背面磨得光可鉴人,连边缘的铸线都磨平了。他把铜钱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背面虽然没有字,但磨得太平整了,反而显得刻意——像有人故意要让他看到正面,又故意不让他看到背面。为什么要磨背面?背面原本有什么?是字,是记号,还是另一个图案?

他把铜钱放回匣子,合上盖,锁好。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淡马锡港口的日常喧闹涌进来,搬运工的号子、缆绳落水的声响、远处铁匠铺的锤打声。在这些声音知道铜匣子里有什么,甚至可能知道林念苏今天看了什么、写了什么。那个翻窗进来的人,身手好到能在白天避开码头上所有人的视线,摸进总汇三楼,打开暗锁,放一枚铜钱,再原路退出去。这样的人,整个淡马锡不会超过十个。

林念苏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想起苏清鸢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家里藏了耗子,别急着下药,先看它往哪儿走。耗子走过的路,比耗子本身值钱。

天色暗下来。楼下传来安娜叫他吃饭的声音,比平时早了些。他应了一声,关上窗,把书桌收拾干净。铁片和铁钉收进暗格,帆索和日期纸放进铜匣,铜匣子锁好,推到书桌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看了一眼铜匣子,忽然想起安娜刚才锁匣子时的手法——她换了方向,这次左旋一圈右旋两圈,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改了开锁的次序。

林念苏走出书房,经过安娜的屋门口时,注意到门上新挂了一把锁,铜的,比原来那把大了一号。锁是新的,还没被摸出包浆,锁面上有锤打的纹路,是本地铁匠的手艺。他看了一眼,继续下楼。

楼梯口点了一盏风灯,光晕昏黄。他走到二楼拐角时,脚步顿了一下。楼梯间的小窗对着后巷,窗台上有两道浅浅的灰痕,像是有人踩过。他伸手摸了一下窗台的边沿,指尖沾了一层薄灰,灰底下是干净的木头——有人擦过。

他没有声张,下楼吃饭。饭桌上安娜在跟阿贵说柴火的事,灶上飘来鱼汤的鲜味。林念苏坐下来,拿起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喝了一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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