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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1章 铜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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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回来的第二天,沈默从梧州方向递来一封密信。

信是夹在一批普通货单里送进来的,信封上写着“苏家总汇陈账房收”,字迹是沈默手下人的。林念苏在书房拆开,里面是一张窄纸条,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梧州那边的人查到,靖江王府过去半年往广东沿海三个卫所运过七批粮,每批都超出驻军所需数倍。其中三批运到海口所附近的粮仓后,夜间有车马出入,但粮仓外围有人把守,云门的暗线靠不进去。信末沈默加了一句:“三处粮仓的守卫皆佩王府腰牌,驻军不得靠近。另,王府铸钱局上月从韶州调了一批铜料,数量是往年同期的两倍。”

林念苏把纸条放在桌上,将安娜带回来的东西依次排开。铁片、铁钉、帆索、日期纸。铁片上的鹰形印记朝上,翅膀一高一低。铁钉帽沿的模具冲线在烛光下泛着细亮的边。帆索上的桐油痕迹干硬发暗,绳头散着一两根纤维。他把这些东西与海图对应着看,手指从广东沿海开始,虚虚划过海面到旧港,再到帕拉湾,最后回到广东。一个三角。

他盯着那个三角看了许久,伸手从暗格里取出沈默之前送来的简图,铺在海图旁边。简图上海口所被圈了三处,旁边注着“王府粮仓”。他用指尖点了点海口所,又点了点帕拉湾,最后落在旧港以北的龟屿上。粮仓在海口,铁器在帕拉湾,汇合点在旧港外海。这个三角的每条边都对应着一条航线,而苏家的船队,恰好横在三角的正中间。

安娜推门进来时,他正盯着海图出神。她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桌角,没有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粥是白粥,上面撒了几粒碎花生,是伙房的做法。她今天穿了一件旧衣裳,袖口挽到小臂,上面溅了两点靛蓝的染渍,显然是刚从染坊出来。

“广东有粮,帕拉湾有铁器,旧港外海是汇合的地方。”林念苏指着海图上的三个点,手指从广东一路划到旧港再折向帕拉湾,“粮从广东往南运,铁从帕拉湾往北走。汇合之后往哪里去,费尔南多还不知道,但方向应该在那片海域。”

安娜点了点头,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她转身要走,目光无意间落在铜匣子上。铜匣子就搁在书桌靠墙那一头,暗锁朝外,盖子合得严丝合缝。她停住脚步,伸手拿起匣子,翻过来看了一遍。铜匣子跟了她三年,从旧港到淡马锡,从织坊到书房,匣子哪个角有磕痕、哪一面有划痕,她闭着眼都摸得出来。此刻匣子拿在手里,分量没变,但盖上多了一点东西。

“怎么了?”林念苏抬起头。

安娜没回答。她把匣子放在桌上,手指沿着锁扣边缘摸了一圈,然后从发间抽出一根银簪。簪尖极细,是葡萄牙匠人打的,她父亲留给她的。她用簪尖轻轻挑开锁扣侧面的铜皮,铜皮被撬开一条缝,里面露出暗锁的机簧。机簧上有两道新鲜的划痕,极细极浅,泛着新铜的光泽,不是她开锁时留下的。她的开法是用指腹按锁簧,左旋两圈右旋一圈再一压,从不用工具。那两道划痕是细金属物刮出来的,划的方向偏了,说明下手的人不熟悉暗锁的机簧结构,试了几次才找对位置。

安娜把银簪插回发间,打开匣子,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排在桌上。铁片、帆索、日期纸、两封没发的信。她数了两遍,东西不少。但匣底铺着的一层软布不平整,有一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掀开过又没铺回原样。她掀开软布,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铜钱是普通的制钱大小,方孔圆边。但正面铸着四个字——“靖江王府”。字是阳文,笔画深峻,铸工精整。背面磨得光亮,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用砂纸反复打磨过,连原本的铸痕都磨没了。安娜把铜钱翻过来看了两遍,放在桌上。铜钱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念苏拿起铜钱看了一眼,放下来。他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刮了刮边缘,铜质发红,是新铸的,不是旧钱。

“有人翻过匣子。”

“趁我在旧港的时候。”安娜说,“锁扣上的划痕是铁器刮的,不是钥匙,也不是指腹。他们打不开,就用细铁片拨了机簧。”

“他们没有拿走东西,只是放了一枚铜钱进来。”林念苏把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背面磨光是有意为之——正面让你认出是王府的东西,背面不写字,什么都不用多说。

“警告。”安娜说。

“也可以理解成招呼。”林念苏把铜钱放在桌上,推到安娜面前,“他们知道你查到了什么,也知道你在帮谁查。放这枚铜钱的人,就在淡马锡,而且能进这间书房。”

安娜没有接话。她想起阿贵说的——她回来的那天,阿贵在楼下喊了一声,她上到三楼时书房门已经开了。书房门平时不锁,因为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海图和账册。但能进书房的人,范围不大。总汇三楼平时只有她和林念苏有钥匙,但二楼账房的伙计有时会上来送账册,织坊的管事偶尔也来对货单。三楼走廊尽头还有一扇小窗,对着后巷,窗台离地面不高,一个灵活的人能翻进来。后巷白天有人走动,但午后人少,伙计们都在打盹。

“会是那个赌债伙计?”安娜问。

“吴伙计在二楼,上三楼要经过楼梯口的门。白天那扇门不锁,但他上来做什么?送账册有固定的时辰,他从来不在午后上楼。”林念苏在书房里踱了两步,“能从后巷翻窗进来的人更可疑。身手好,胆子大,知道匣子放在哪面墙。而且他试了不止一次——机簧上两道划痕,说明他来来回回摸了很久。”

安娜把铜钱重新放进匣子,锁好。锁扣被撬开的铜皮她用手指按了按,按不平了,干脆用簪尖把那片铜皮彻底挑下来,露出里面的机簧。这样下次谁再动锁扣,她一眼就能看见。

“既然送来了,就是线索。铜钱的铸法我见过,跟旧港林桶匠收的铁钉一样,都是模具冲的。靖江王府有铸钱局,能铸铜钱,也能铸铁钉。如果这枚铜钱和那些铁钉出自同一个地方,那就说明王府的铸钱局在给帕拉湾的西洋人供铁料。”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按在匣子搭扣上,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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