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铁证(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手工打的钉帽不会有一道整整齐齐的边线。”安娜说,“那是用模具冲出来的。本地铁匠没有这种模具。”
阿贵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两人穿过东街,拐上码头大路。经过凉茶摊时,安娜又看了一眼那个位置。老妇人还在,坐在摊子后面扇扇子。安娜走过去买了一碗凉茶,顺便问了一句:“老婶子,上次那个买凉茶的西洋人,后来还来过没有?”
老妇人摇头:“没来过。倒是上个月有一个本地的后生来问过同样的话。”
“什么样的后生?”
“瘦高个,右眼下有颗痣。问我前阵子有没有人打听西洋船的事。”
安娜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有人在她之前问过同样的问题。瘦高个,右眼下有颗痣。她没见过这个人,但沈默那边的人手,她多少知道几个。也许是云门的暗线,也许是别家的人。
她把凉茶喝完,放下铜钱,跟阿贵回了分号。进门先去了后院的账房,让周管事把林桶匠铺子近三个月的出货记录翻出来。周管事翻了半天,找出几张单子——林桶匠给苏家做的桶,每批多少只,什么规格,哪日交货,记得清清楚楚。安娜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之后没说话,把单子还给周管事,回了自己屋里。
周管事站在账房门口,看着安娜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上去。他站在门外,压着声音说:“少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林桶匠这人胆子小,嘴却不严。今天您问了,他明天就可能跟别人说。要是那生面孔背后的人找上来——”
“就是要他找上来。”安娜在屋里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他再来送铁钉,林桶匠会收,也会报给周管事。你在铺子外面安排人盯着。谁来取铁钉,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走,记下来就行。不要打草惊蛇。”
周管事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傍晚阿福押的靛蓝货船到了。安娜让周管事安排卸货,自己去了船坞看青鸢号。修好的船下水之后一切正常,船尾新补的板子吃水后颜色变深,跟周围的旧板不太一样,但丝毫不影响船身。她站在坞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时,忽然想起林桶匠说的话——那个生面孔“有些字咬不准,像是外地来的住了几年”。外地口音,但又不是完全的外地人。在旧港住了几年,口音被本地带偏了,但底子改不掉。
这样的人,多半来自广东。跟那个柴夫一样。
回到分号后院的杨桃树下,安娜把那枚铁钉从袖中取出来,对着夕阳看了一遍。钉帽边缘的凸线在斜光下格外清楚,是一条笔直的线,整整齐齐,没有断点。她想起孙大传回来的消息——铁皮木箱,敲打声。如果帕拉湾那边的西洋人在造铁器,用的就是这种模具冲出来的钉,那这些钉子出现在旧港,就说明铁器已经从帕拉湾流到了旧港附近。
她收了铁钉,回屋铺开纸,把今天的发现写下来。写了三行,停笔想了想,又在高个、眼下有痣之人曾问凉茶摊。
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放进铜匣子。匣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铁片、帆索、铁钉、日期纸、两封没发的信。她把匣子锁好,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比来时重了。
海上的日子就是这样,每走一步,手里就多一分重量。她不知道这些碎片最终能拼出什么图案,但她相信方向是对的。方向对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当天夜里,安娜把那枚铁钉用油纸包好,塞进铜匣子最底层。她熄了灯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过白天的事。林桶匠说话时眼珠转的那两下,凉茶摊老妇人说的瘦高个,还有阿福带回来的那块鹰形铁片。这些事单独看都不起眼,但她把它们摆在一起,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旧港的夜比淡马锡安静,码头上只剩一两盏风灯亮着,其余的早早就熄了。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夜航船的橹声,吱吱呀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安娜翻了个身,把铜匣子放在枕边,伸手按了按,确认锁扣扣紧了才合眼。
第二天清早,安娜带着铜匣子上了快船。周管事送到码头,问要不要派人跟船,安娜摇头。快船轻便,只雇了四个桨手和一个舵工,都是旧港本地人,周管事熟识的。她带的东西也不多——那只铜匣子、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旧港的肉豆蔻,给林念苏带的。
船出港时,安娜回头看了一眼旧港的码头。青鸢号停在苏家泊位上,船尾新补的那块板子在晨光里颜色格外浅。她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在船头坐下来。
五天。她要在海上走五天。
父亲教她认船标记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海风。她坐在船头,父亲用手指在甲板上画了一个鹰的轮廓,一边高一边低,翅膀张开。他说:“记住这个。葡萄牙人的船,有三条桅,鹰徽在船尾。但有时候他们会把鹰徽刮掉,换成别的旗。”
她那时问:“为什么要换?”
父亲说:“不想让人认出来。”
安娜闭上眼睛。鹰形铁片上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翅膀一高一低,鹰爪抓着一根横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鹰,但她回去要告诉林念苏。那个在旧港以北出没的西洋人,用的桶箍上有印记,修的船跟青鸢号用的是同一批木料,买的补给是长途航海用的东西。还有那枚铁钉——模具冲出来的钉帽。
他们要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答案不在旧港,在淡马锡。或者说,在淡马锡能看得更远。
快船出了港湾,桨手们开始发力。安娜坐在船头,海风迎面扑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她伸手拢住衣襟,把铜匣子往怀里带了带。匣子不重,但她总觉得有分量压在胸口,每走一程就沉一分。
她想起林念苏书房里那张海图,想起他在帕拉湾以北画的朱笔圈,想起他说“等该浮出水面的东西自己浮上来”。她现在已经带回了几个碎片,铁片、铁钉、帆索、口音不对的生面孔。这些碎片摆到那张海图上,或许能拼出一个轮廓。
剩下的,看他怎么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