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拼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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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到淡马锡是第五天傍晚。
比她预想的快了半日。快船走主航道顺风顺水,过了七洲洋之后一路没遇到像样的风浪,四个桨手轮班划,舵工是个老手,夜里也不歇,只看星辨向,硬生生把五天的路压到了四天半。船进港池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亮,码头上的风灯已经点起来了,一溜黄光从栈桥这头铺到那头。潮水正在涨,缆绳绷得笔直,风灯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着的金鳞。
安娜不在淡马锡的这几天,港口变了些样子。东边原本空着的两个泊位如今停了两条新船,船身漆色还亮,看旗号是陈家的。西边货栈外多了一排木棚,棚下堆着成捆的苏木和胡椒,用油布盖着,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往棚里搬货,号子声短促有力。码头比之前更忙了,但忙得乱中有序,管事们各站各位,没人闲着,也没人扎堆。
林念苏不在码头。
安娜也没指望他在。她提着铜匣子下了船,在栈桥上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港口入口。这个时辰,苏家总汇三楼的灯应该亮着。她摸了摸铜匣子上的暗锁,锁簧没动过,匣子完好,才抬脚往总汇走。
走到半路碰见阿贵。阿贵正从织坊方向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见安娜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迎上来:“少夫人回来了?少主人不知道您今天到,我这就去报——”
“不用。”安娜拦住他,“我自己上去。”
阿贵还是跑在了前面,到总汇楼下喊了一声。安娜上到三楼时,书房的门已经开了,林念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卷海图。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提着的铜匣子上。她的脸比走之前黑了些,颧骨上晒脱了一层薄皮,下巴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
“路上顺?”
“顺。”安娜走进书房,把铜匣子放在桌上,“青鸢号平安到旧港,阿福押靛蓝货船在后面,后天到。”
林念苏点了点头,把海图收起来,关上书房的门。他没有急着问铜匣子里是什么,而是先给她倒了一杯水。安娜接过来喝了半杯,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铜匣子打开。
她先取出那两封没有发出去的信,一封写龟屿和铁片,一封写凉茶摊和桶匠的事,排在桌上。然后取出那张按日期理过的纸,最后从匣子底层摸出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放在桌子正中央。
“这个是阿福在龟屿灰堆旁边捡的。铁片,一面有印记。”她打开油纸,把铁片推过去,“我看不太清,但轮廓像鹰。”
林念苏拿起铁片凑近烛火。铁片很薄,一侧边缘卷曲,像是从什么容器上崩下来的。他翻到有印记的那一面,侧着角度让烛光斜照,那个模糊的轮廓慢慢显出形状——一只展翅的鹰,翅膀一高一低,鹰爪抓着一根横杆。锈蚀吞掉了大部分细节,但鹰颈那道弯曲的弧线还辨得出来。
“在哪儿捡到的?”
“龟屿南岸的灰堆旁。阿福说离空木桶几步远。”安娜补充道,“那个灰堆是有人生火留下的,木桶是装淡水用的。桶箍是铁打的,本地桶匠不做那种。”
林念苏把铁片放下,拿起安娜写的那张纸,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第五天“后巷柴夫用旧帆索”时,他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安娜在纸上写得简略,但他能猜到后面的意思——旧帆索值钱,寻常人用不起,那个柴夫要么是替人跑腿的,要么本身就是那条暗线上的人。
看到第七天“船坞堆料棚新方木与青鸢号同料”时,他把纸放下,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前,取出一卷海图铺在桌上。
“你看这里。”他用指尖点着海图上旧港以北的海域,“龟屿在这个位置,往北是南港,往东北是帕拉湾。孙大说那艘挂里斯本旗的船出现在帕拉湾以北,吃水深了两尺。”
“帕拉湾以北,龟屿又在旧港以北。”安娜站起来走到桌边,顺着他的指尖看,“两个位置隔得不算远。”
“隔着的是航线。”林念苏说,“从帕拉湾往东走,过龟屿,再往南就是旧港。如果那艘船从帕拉湾出发,经龟屿到旧港以北,再折返——”
“那它走的是一条环线。”安娜接话,“在帕拉湾装货,在龟屿停靠补给,在旧港外围活动。”
林念苏没有接话,而是从暗格里取出沈默送来的那张简图,铺在海图旁边。简图上广东沿海的几个卫所被圈了出来,海口所旁边标着“王府粮仓三处”。他用手指在广东和旧港之间画了一条线,虚虚地划过海面。
“广东有粮。旧港附近有船。帕拉湾有铁器。”他把三个点连起来,“粮从广东往南运,铁从帕拉湾往北走。旧港附近是汇合的地方。”
安娜看着那个三角,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铜匣子底层又摸出一样东西——在旧港货栈后巷捡的那截帆索,她走之前让周叔从柴夫那担柴上解了一小段下来,当时只是顺手,现在派上了用场。
“这截绳子是旧帆索改的。”她把绳子放在桌上,“用在柴担上。柴是杂木,不值钱。但捆柴的绳子是浸过桐油的帆索,一尺的价钱够买一担柴。那个柴夫有问题。”
林念苏拿起那截帆索看了看。绳子不长,一拃左右,纤维粗硬,表面泛着一层暗褐色的油光,是桐油反复浸泡过的痕迹。他搓了搓绳头,纤维没有散开,韧度还在。这种绳子用在帆上至少能撑三年,三年后换下来,也不该落到一个柴夫手里。
他把帆索放下,重新走到海图前,目光在旧港、龟屿、帕拉湾之间来回移动。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广东的粮走海路到旧港外围,跟帕拉湾来的铁器汇合。汇合之后往哪里去?”
安娜没有答案。她只知道旧港以北的龟屿曾经停过船,生过火,留下过空木桶。那艘船装走了什么,她不知道。
“赵铮调防琼州。”林念苏忽然说了一句看起来不相关的话。他指着海图上琼州的位置,“海口所在琼州北端,与雷州半岛隔一道海峡。王府的粮仓在海口所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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