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鹰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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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在旧港的第七天,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淡马锡那种说来就来的骤雨,而是闷了整整六天后,天边积着一层灰黄的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着海面。分号管事周叔一早就让人把天井里的虾皮收进仓,又给前堂的伙计每人发了一顶斗笠。这雨要下,但不会大,旧港的雨季就是这样,三天一小场,五天一大场,下的时间不长,但次数多,把什么都泡得潮乎乎的。
青鸢号进港那天是第五天,此刻已经在船坞里修了两日。左舷船尾碰掉的那块船板换过了,护栏也重新接了。安娜每天上午去船坞看一次进度,下午回分号理账。周叔跟了她几天,发现这个少夫人做事的路数跟别家商号的女眷完全不同——她不问价、不挑货、不跟人寒暄,到了货栈就直奔账册,看完账册就去码头转,转完了回来写东西,写完了锁进一只自己带来的铜匣子里。
那只铜匣子不大,跟寻常账箱差不多,但盖子上多了一道暗锁。周叔头一回看见她开匣子,注意到她手指按在锁簧上的动作极快,左旋两圈,右旋一圈,再一压,匣盖就弹开了。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再没多看。
第五天中午青鸢号进港时,安娜正在码头上看渔民晒网。她听见港口入口处传来三声短促的号角,是苏家船进港的信号,便把手里的半截麻绳放下,站起来往栈桥尽头走。阿福站在船头,远远就看见了她,抬手挥了挥。船靠稳之后,阿福跳下跳板快步过来,脸色晒得黑红,嘴唇干裂,但精神头还好,步子迈得利索。
“少夫人。”
“路上出了什么事?”
阿福接过安娜递来的水囊灌了两口,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第二天过暗礁缝时遇横流,船尾擦礁,护栏断了,在龟屿靠了一天修船。他说话的时候,安娜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胸口衣襟上,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龟屿靠岸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阿福微微一怔,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铁片,边缘不规则,一面平整,另一面有锤打的痕迹,上面隐约有个印记,锈得发黑,看不太清。他把铁片递过来,安娜接过去对着天光转了两下。印记的轮廓在某个角度下稍微清晰了一点——像一只展翅的鹰,翅膀的弧度很特别,一边高一边低,像是被锤子敲偏了。
“这是从灰堆旁边捡的,跟空木桶隔了几步远。”阿福说,“木桶箍是铁打的,比本地桶匠的手艺精细,我拿了一个回来给周叔看,他说不是本地货。”
安娜把铁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用指甲刮了刮锈迹。铁片很薄,像是从什么容器上崩下来的,可能是桶盖的边缘,也可能是箱子的包角。她没再追问,把铁片重新包好,递给阿福。
“收好。回去亲手交给少主人。”
当天下午,安娜让周叔把那个渔民又找来了。渔民姓李,四十多岁,在旧港打渔打了二十年,附近哪个岛有淡水、哪个湾能避风,闭着眼都摸得到。安娜问龟屿的事,李渔民说那个岛不大,涨潮时只露出一片白沙滩和几块礁石,退潮时能走上去,但岛上没淡水,长不了人。
“那生火的灰堆是怎么回事?”
“有人带了水上岛。”李渔民说得干脆,“木桶装的水,喝完了桶就扔那儿了。”
“几个桶?”
“我数了,三个。有一个倒在灰堆边上,两个歪在树丛里。”
安娜想了想,又问:“桶是哪里来的,看得出来吗?”
李渔民摇头:“桶箍太细,本地桶匠不做那种。但箍上有印子,圆的,里面好像有东西,我没细看。”
圆的,里面有东西。安娜心里一动,想起那块铁片上的鹰形印记——如果桶箍是同一批货,上面的印记可能也是同样的形状。她没有让李渔民再去龟屿,只让他把这几天看到的这些别往外说,往后有事还找他。
第六天,安娜在货栈后门的巷子里碰见了一件小事。
她早上去码头看青鸢号修船进度,回来时走的后巷。巷口蹲着一个人,面前摆着一担柴,人却靠在墙根打瞌睡。安娜经过时扫了一眼那担柴,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柴是普通的杂木枝,但捆柴的绳子不对——那是帆索,浸过桐油的麻绳,比寻常绳贵三倍不止,寻常柴夫用不起。
她没停步,继续走过去了。回到分号,她把周叔叫来问:“码头上最近有没有人来收旧帆索的?”
周叔想了想:“前阵子倒是有人来问过。码头上那条‘福兴号’换帆,拆下来的旧索堆在货栈后面,第二天就少了一捆。我当时以为是哪个伙计拿去用了,没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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