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鹰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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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问过?”
“一个生面孔,说是替北边来的货船收旧料。我给了他半捆,他给了两角银子。”
安娜让周叔去码头打听那个生面孔的底细。周叔傍晚回来,说那人操的是广东口音,在北边龟屿方向有一条小船,隔三差五来旧港采买,买的都是些零碎东西——铁钉、麻绳、桐油、粗布。量不大,但次数勤。
铁钉、麻绳、桐油、粗布。安娜在纸上写下这几样东西,又划掉了。不是划掉,是在每样东西后面都打了一个勾。铁钉用来做什么?修桶、钉箱、加固船板。麻绳用来做什么?绑货、系帆、捆东西。桐油用来做什么?防水、防腐、浸帆布。粗布用来做什么?包货、做帆、遮东西。
没有一样是直接能说明问题的东西。但每一样都跟航海有关,而且是长途航海的补给。如果那些东西被运到龟屿,再装上一条船,那条船是要出远门的。
第七天上午,安娜去船坞看青鸢号。修船的师傅说今天能完工,下午可以下水。她站在坞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时,忽然注意到船坞后面的堆料场上多了一堆旧木料。那些木料长短不一,大部分是拆下来的旧船板,但其中几根方木不一样——颜色浅,断面新,明显是刚从大料上裁下来的边角。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根方木,用手指摸了摸断面。木料是杉木,跟青鸢号的船板料子一样。但青鸢号的船板是苏家自己的料,这批方木是从哪里来的?
她叫来周叔。周叔问了船坞管事,回来说:“前几天有个木匠来租了半间堆料棚,说是给北边一条商船修舱底。锯了几根料,剩下的边角就堆在这儿了。”
“那个木匠人呢?”
“前天就搬走了。说活儿干完了。”
安娜把方木的位置和大小记在心里。她不是木匠,看不出太多门道,但青鸢号的船板料她看了三天,每天蹲在坞口,对那种杉木的纹理和颜色已经熟了。这批方木跟青鸢号的料是同一批树,砍伐时间也不会差太久。
她回到分号,把铜匣子打开,取出这几天写的两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第一封写的是龟屿和铁片,第二封写的是凉茶摊和桶匠的事。两封信都没有发出去。她本来打算今天让阿福押货船带回去,但现在她改了主意。
她铺开一张新纸,把这几天的发现按日期理了一遍,一条一条写清楚:第一天到旧港,第二天看账册发现一等珠减产,第三天在码头发现西洋船靠岸,第四天渔民报龟屿生火痕迹,第五天青鸢号到港、阿福带回铁片,第六天发现后巷柴夫用旧帆索,第七天船坞堆料棚发现新方木。
写完,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这张纸折好,跟铁片一起放进铜匣子,锁上。
下午青鸢号下水。安娜站在栈桥上,看着修好的船缓缓滑入港池。船尾新补的那块板子颜色略浅,但填絮严实,下水后没有渗漏。船工们在甲板上走动,收缆绳、理帆索,动作利落。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分号。
她要回淡马锡。青鸢号留在旧港继续跑东礁盘到旧港的珍珠运输,阿福押靛蓝货船回去,但她不跟货船走。她让周叔包了一条本地快船,明天一早出发,走主航道,五天到淡马锡。
周叔问要不要带人护送,安娜摇头。快船轻便,船上只雇了四个桨手和一个舵工,都是旧港本地人,周叔熟识的。她带的东西也不多——那只铜匣子、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旧港的肉豆蔻,给林念苏带的。
当晚她坐在杨桃树下写信。这封信是给林念苏的,写得很短:青鸢号平安,阿福后日启程。我在旧港有发现,面谈。五日后到。不必接。
她把信交给周叔,让他明天一早交给阿福,自己则趁天没亮就上了快船。桨手们划开水面,旧港的灯火在身后渐渐变小。安娜坐在船头,膝盖上放着那只铜匣子,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退。
她想起父亲教她认船标记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海风,也是这样坐在船头。父亲用手指在甲板上画了一个鹰的轮廓,一边高一边低,翅膀张开。他说:“记住这个。葡萄牙人的船,有三条桅,鹰徽在船尾。但有时候他们会把鹰徽刮掉,换成别的旗。”
她那时问:“为什么要换?”
父亲说:“不想让人认出来。”
安娜闭上眼睛,那只展翅的鹰在黑暗中清晰起来。她不确定铁片上的印记是不是鹰,但她要回去告诉林念苏这件事。那个在旧港以北出没的西洋人,用的桶箍上有印记,修的船跟青鸢号用的是同一批木料,买的补给是长途航海用的东西。
他们要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答案不在旧港,在淡马锡。或者说,在淡马锡能看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