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铁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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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鸢号下水那天,安娜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蹲在栈桥尽头,把左舷接缝处露出来的半寸麻絮指给船坞管事看。管事姓吴,跟了苏家十二年,凑近瞧了一眼就想糊弄过去,说“半寸不到,下水涨了木就严实了”。安娜没接话,只是拿手指按着那块填絮,抬头看他。吴管事被她看得不自在,挥了手叫人拆板重填。拆下来的船板靠在坞墙边,安娜又蹲下去,从断口处捻了捻木茬,对吴管事说:“这批木头是两年前进的,烘干不够。后面几块也查一遍。”吴管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叫小工把整面左舷的船板都敲了一遍,又找出三块填絮不匀的。第二件,是吩咐伙房往船上多备半个月的米,理由是暗礁缝那条路没人走过。
林念苏站在栈桥上,看她把这两件事做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注意到,安娜验船时蹲下去又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桐油,她随手拍了拍,动作利落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掸灰。
三年前那个在七洲洋吐得脸色发白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
阿福从跳板上船,带着孙大留下的两个水手检查帆索。林念苏远远看着,两个水手一个姓郑,一个姓何,都是孙大在暗礁缝那条路上带了三年的人。郑水手脸膛黑红,肩宽腰粗,走路时左脚微微跛——孙大说过,这人就是在暗礁缝触礁那次伤了腿,从此走不利索,但记暗礁位置比谁都准。何水手年纪轻些,话不多,一双眼睛却毒,去年帕拉湾那批椰油被掺了水,就是他先看出来的。两人上了船,先看帆索扣结,再看舵链松紧,最后钻进底舱去看龙骨。林念苏站在栈桥上,看他们一路查过去,动作快而有条理,便知道孙大派来的这两人靠得住。
“阿福的舱位安排好了?”他问安娜。
“前舱第二间,离淡水柜近。”
“账本呢?”
“铁匣子。”安娜说,“阿贵找镇上铁匠打的,双层盖,中间夹一层油纸。潮气浸不进去。”
林念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铁匣子是他昨晚随口提的一句,安娜今天就办了,还办得比他想的周全。夹层油纸这个法子,连他都没想起来。他看了安娜一眼,忽然觉得有些话得说清楚。
“青鸢号走暗礁缝,你不必去旧港接。”
安娜把手里的布叠好塞进腰兜,抬头直视他:“谁说我要去接?”
林念苏被她噎了一下。安娜嘴角微弯,转身去吩咐水手搬压舱石。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她的发丝被吹散几缕,她没有去管,只是仰头看着主帆一叶一叶升起来。主帆的布料是上个月新织的,经纬比寻常帆布密两成,浸过三遍桐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金黄色的亮。这料子安娜亲自盯着织的,染坊的师傅抱怨说太密了费工,安娜只回了一句:“帆破了可以补,人掉海里补不回来。”这话传出去之后,再没人抱怨了。
阿福走过来,压低声音:“少夫人昨晚找过我,要了孙大的暗礁缝草图。她记了半夜。”
“记了什么?”
“潮位、暗流、风向。还问了旧港那边的客栈和快马备了多少。”
林念苏沉默了片刻。安娜嘴上说不去,但该备的都在备。她做事从来这样,不争口舌,把实事做了,等结果说话。她昨晚在灯下抄录水文的那张纸,今早他看见叠得方方正正压在茶壶底下,上面用朱笔标了三处暗礁位置和两个可以临时靠岸的湾口。字迹小而密,一笔一划极认真。
“随她。”林念苏说,“旧港分号后院收拾出来,让她住里面。”
阿福应了一声,正要走,林念苏又叫住他:“到了旧港,先不要往回送信。等少夫人到了当面说。”
阿福看了他一眼,点头上了船。这个跟了两代苏家人的老管事,脸上没露出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把海图往怀里塞紧了些,又伸手整了整腰间的钱袋——里面装着路上打点的碎银和几枚金豆子。他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目光在总汇三楼的窗口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进了舱。
青鸢号离港时,安娜一直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影变小,帆影变淡,最后融进晨雾里。搬运工的号子声响起来,码头恢复了日常的嘈杂。安娜转身就走,步子很快,方向是织坊。
“你不等船影全消?”林念苏跟在后面。
“看不看得见,它都要走。”安娜头也不回,“织坊今天染新色,耽误不得。”
林念苏没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码头,路过鱼摊时老陈头喊了声“少夫人”,安娜顺手接了他递来的一条石斑,提在手里继续走。那鱼还在摆尾巴,鳞片在日头下泛着银光。老陈头在后面补了一句:“今早刚上的,给少夫人留的最肥一条。”安娜回头扬了扬鱼,算是谢过。到了织坊门口,她把鱼交给灶房,洗了手就进了染间。
林念苏站在织坊院外,听着里面染缸搅动的声音响起来。先是一阵木杵捣布的闷响,接着是染工们齐声的号子,再然后是水流哗哗的响声——那是安娜指挥人把染好的布匹过清水。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总汇。
下午沈默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后巷的货栈侧门进来,灰布长衫换了身短打扮,头上扣了顶旧毡帽,看上去像个跑单帮的货郎。进了书房,他把毡帽摘下来放在桌角,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纸条,递过来。林念苏注意到他袖口的线脚开了两针,露出里面一层衬布——沈默从不穿破衣裳,这线头是新的,说明他今天出门前换过衣服,而且换得急。
林念苏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赵铮调防琼州,所部移驻海口所,月内启程。”
“调令从广东都司发出,但背后有靖江王府的影子。”沈默声音不高,“云门在梧州的人查到,王府去年往海口所附近的粮仓运了三次粮,每次都超出驻军所需三倍有余。”
林念苏将纸条折好,塞进袖中。超常制的粮仓,三倍的存粮。赵铮一个游击将军,手下不过千余人,用得着这么多粮?就算加上随军家眷和杂役,也用不了三成。
“赵铮知道吗?”
“知道。他托人带话,说去琼州也好,离旧港近。”沈默顿了一下,“这话是说给您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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