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铁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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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苏微微点头。赵铮的意思很清楚——调防已成定局,但他到了琼州,一样可以策应苏家。但反过来想,若有人要对付苏家,把赵铮调离福建沿海,也是一步棋。福建那边的海防一旦空虚,什么船都能靠岸。
“靖江王府最近与西洋人有往来吗?”
“尚未查到。但佛郎机人的商船去年在澳门靠岸三次,其中一次停留了十七天,比往常多出十日。”沈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他喝茶的习惯很特别,不吹浮叶,也不看茶色,端起来就喝,喝完了放下杯子,才接着说,“还有一事。孙大从东礁盘传回消息,说那三艘不明去向的西洋船,其中一艘在帕拉湾以北出现过,挂里斯本旗号,但船型与之前到东岛的两条主力船一模一样。”
里斯本旗号,西班牙船型。林念苏在心中迅速盘算——葡萄牙人造的船卖给西班牙人,这在海上不稀奇。但五条船分到东岛和西岛,三条不知去向,其中一条又改了海盗船劫南港珍珠,用的还是西洋刀。
“孙大现在何处?”
“已北上帕拉湾,预计五日后到。”沈默道,“他让人捎了句话——那艘挂里斯本旗的船,吃水比正常深了两尺。”
吃水深两尺。铁皮木箱、敲打声、吃水加深——这些线索开始往一个方向聚拢。林念苏在心中算了一笔账:一艘普通商船吃水两尺的差距,相当于多装了二十到三十吨的货。如果装的都是铁器,二十吨铁可以打多少刀?多少甲?多少炮?
他没有把这话问出口。有些数字算得太明白,反而容易被数字牵着走。
“转告孙大,不要靠近,只远观。”林念苏说,“让帕拉湾的椰油作坊照常开工,一切如旧。”
沈默应了一声,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简图,标着广东沿海卫所位置。海口所被画了一个小圈,旁边注着“王府粮仓三处”。林念苏看了一眼,折好,和纸条一起锁进书桌暗格。暗格里已经攒了七八张类似的条子,有的是沈默送来的,有的是旧港管事报的,还有两张是安娜从织坊的货单里挑出来的——她心细,有时能从进出货的数目异常里看出点什么,虽然她自己不说。
沈默走后,林念苏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赵铮调防,王府粮仓,西洋船改海盗,三条不明去向的船。这些事彼此之间还看不出完整的连线,但方向已经隐约能辨——有人在做一件需要大量铁器、大量粮食、多条快船的事。而苏家的航线,恰好横在这件事的必经之路上。
他需要更多消息。沈默的云门暗线一条只能盯一个地方,广东、福建、琼州、海上,同时要盯的地方太多,人手不够。上个月云门在旧港的暗线被一个当地的甲必丹盯上了,沈默不得已把人撤了回来,换了个卖凉茶的铺子做掩护。这种折损虽然不大,但一时半会儿补不上。
林念苏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货栈、茶楼、牙行”。想了想,划掉茶楼和牙行,只留“货栈”。苏家在泉州、旧港、帕拉湾都有货栈,唯独广东没有。该借着查粮仓的由头,在广东开一间苏家货栈,名正言顺派人过去。货栈不像茶楼那样需要坐堂等人,也不像牙行那样要跟官府打交道,存货、取货、转运,人来人往,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事急不得。开货栈要选地方、找铺面、报官备案,没有两三个月做不下来。但可以先让沈默在梧州的人动起来,摸摸广东那边的商号底细。梧州是两广咽喉,水路通达,云门在那边的暗线已经扎了五年,根基深。
他在废纸上又写了“梧州”两个字,用朱笔画了个圈,然后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傍晚,安娜从织坊回来,进门先洗了手,然后到书房来找他。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只靠着门框说:“靛蓝那批货,我让阿贵押船去旧港,后天出发。”
“可以。”
“青鸢号到旧港那天,我会在码头等着。”她顿了一下,“你不用去。”
林念苏抬起头。安娜的目光很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她说“你不用去”,不是客气,是实话——淡马锡这边需要他盯着,广东的消息、帕拉湾的船、孙大的行踪,哪一件都比去旧港接船重要。
“让阿贵带一封信给旧港管事。”林念苏说,“信上写四个字——‘平安到港’。”
安娜微微挑眉:“有事呢?”
“有事就不写。”林念苏说,“收到白纸,我就知道了。”
安娜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声沿走廊往西头去,轻快利落。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石斑我让灶房清蒸了,你晚上别在书房吃,下来。”
说完就走了,没等他回答。
林念苏坐在书房里,看着门口的空处。过了一会儿,他打开樟木箱,取出海图铺在桌上。他在帕拉湾以北、东礁盘以东的空白海域,用朱笔轻轻画了一个圈。圈里没有标注任何地名,但孙大传来的消息说,那艘挂里斯本旗的船,就在那个方向。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圈的东北方向又画了一个小圈,用虚线连起来。如果那艘船从帕拉湾以北往东北走,下一个可能的位置就在那里。但他没有足够的情报确认这一点,画了也是白画。他搁下笔,用拇指把第二个圈蹭掉了。
窗外淡马锡的夜静下来。远处港口只剩零星灯火,织坊的染缸也歇了。有人吹灭了码头上的风灯,最后一团黄光沉入黑暗。林念苏吹熄桌上的灯,走出书房。经过安娜的屋子时,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他站了一瞬,闻到门缝里飘出来的一丝墨香——安娜在写字。她每晚睡前都要写几行字,有时是织坊的账目,有时是她自己的日记。用什么文字写的他不清楚,可能是葡萄牙文,也可能是中文。他从来没问过。
他没有敲门,继续走回自己的屋子。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青鸢号在海上走,赵铮在陆上走,孙大在帕拉湾等,安娜在旧港接。各条线撒出去了,接下来能做的只有一件——等。
等该浮出水面的东西,自己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