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潜流暗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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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潜流暗涌
深秋的紫禁城,被一层铁灰色的湿冷包裹。承明殿连日的喧嚣似乎随着政令的发出而暂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窒息的寂静。但这寂静只是表象。权力如流水,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是无数方向不同、力道不一的潜流,在看不见的地方交汇、碰撞、撕扯。
文华殿,内阁值房。
叶向高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刚由中书舍人誊录好的诏旨文稿,墨迹犹新。他手里捏着一支紫毫,笔尖悬在纸面,却迟迟没有落下。窗外,是文华殿前空旷的庭院,几株老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如同干瘦的手指,指向阴沉的苍穹。
“元辅,” 次辅沈一贯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声音低沉,带着江浙口音特有的软糯,此刻却透着一丝凝重,“您看,今日王爷在承明殿的几项安排……”
叶向高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没有立刻回答。沈一贯的话,问到了他心坎上,也问到了这几日萦绕在心头的那层薄雾。
“济仲(沈一贯字),” 叶向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沧桑与疲惫,“你看出来了?”
“岂能看不出来。” 沈一贯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姜镶加兵部尚书衔,仍镇大同,这是以武臣遥领部堂,我朝开国以来,除太祖、成祖朝特例,何曾有过?孙传庭以王爷心腹,署理兵部实务,这兵部,从今往后,恐怕便姓方了。王象乾巡抚宣府,看似王爷给了元辅面子,用了元辅的门生,可你我都知,王象乾此人,能力虽有,但性子……颇为圆滑。让他去宣府,夹在姜镶和王爷之间,他能如何自处?不过是做个传声筒,甚或是……缓冲罢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还有对逆党涉案官员的处置,宽严相济,看似公道,实则……生死予夺,尽在其手。尤其是那句‘该杀的,不必拖延,也不必等秋决’,元辅,王爷这是……要立威,要快刀斩乱麻啊。这份杀伐决断,这份对朝局人事的掌控……王爷今年,还不到三十吧?”
叶向高默然。沈一贯看得透彻。方平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加果决,也更加……老辣。借清查逆党之机,牢牢抓住兵权(姜镶、孙传庭),稳住边镇(王象乾),同时以雷霆手段震慑朝野(处置逆党),又通过相对温和的方式(处置三等涉案者、部分采纳自己推举名单)安抚人心。短短数日,一套组合拳下来,摄政王的权威,已然立了起来。而且,这权威并非空架子,而是实实在在地通过人事、财政、军务,渗透到了朝廷的各个角落。
“王爷天纵英才,非常人可比。” 叶向高最终叹了口气,眼中神色复杂,“其行事,虽有操切之处,然大节无亏,心系社稷。眼下内忧外患,国事蜩螗,或许……正需要这样一位能决大疑、定大难的强腕人物,来稳住这艘大船。”
“强腕人物……” 沈一贯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元辅,强腕固然可定一时之乱,然刚极易折,威极则惧。王爷如此集权于一身,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陛下年轻,如今卧病,倚重王爷。若他日陛下康复,或……王爷权柄日重,这君臣之间,又当如何自处?朝中清流,今日虽慑于其威,敢怒不敢言,然心中积郁,岂能长久?一旦有变,恐生肘腋之祸啊!”
这正是叶向高最深的隐忧。方平有能力,有手段,甚至可以说,是眼下拯救危局最合适的人选。但权力是毒药,品尝过至高滋味的人,有几个能轻易放手?皇帝朱载堃如今看似信任,可这份信任能持续多久?一旦皇帝觉得威胁,或者方平权势膨胀到不可控制,那便是滔天大祸!而朝中以清流为代表的文官集团,对方平这种“以武犯文”、“破坏祖制”的行径,早已不满,只是暂时被压服。这种不满,如同地火,一旦找到出口,便会喷薄而出,足以焚毁一切。
“济仲所言,老夫岂能不知?” 叶向高苦笑,“然,如今之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王爷是那掌舵操桨之人,我等在船上,只能尽力辅佐,稳住船身,莫要使船倾覆。至于将来……” 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声音低不可闻,“将来之事,谁能预料?只盼王爷能善始善终,不负陛下,亦不负这天下苍生吧。”
沈一贯也沉默了。他知道叶向高说的是实情。眼下,除了依靠方平,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难道要靠他们这些文臣,去对付蒙古铁骑,去剿灭隐藏极深的“枢星”和白莲教?
“对了,” 叶向高想起一事,从案头拿起一封刚刚由通政司送来的密奏,递给沈一贯,“你看看这个。是南京兵部右侍郎李三才,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沈一贯接过,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变得凝重:“李三才奏报,江南近来颇不平静。漕运沿线,时有‘水匪’滋扰,虽未酿成大患,但其行动颇有章法,不似寻常盗寇。松江、苏州等地,有民间私设‘香会’,聚众诵经,疑似与白莲教有关。更奇的是,市面上近来有大量来路不明的倭银流通,成色极好,数额巨大,恐有倭寇或海商,与内地奸人勾结。李三才怀疑,恐有巨奸大憝,借信王逆案之机,在江南兴风作浪,图谋不轨。”
“江南……白莲教……倭银……” 叶向高捻着胡须,眼中寒光闪烁,“这与王爷那边得到的线索,倒是能对得上。碧云寺庄子搜出的密信,提及在临清截留‘特殊货物’,从天津卫出海。若这‘特殊货物’与江南的‘倭银’、‘水匪’、‘香会’有关……难道,‘枢星’的触手,早已伸到了江南,甚至……伸到了海上?”
“若真如此,” 沈一贯倒吸一口凉气,“其图谋之大,恐远超你我想象!勾结倭寇,控制漕运,传播邪教,敛聚巨资……这是要断我漕运,乱我江南,动摇国本啊!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漕运乃京师命脉,若此地有失,则天下震动!”
“必须立刻禀报王爷!” 叶向高霍然起身,“此事,恐怕比西山追捕信王妃世子,更为紧要!”
西山,断龙岭。
这里的地形,名副其实。山势陡然拔起,如巨龙被拦腰斩断,形成无数陡峭的悬崖、深邃的沟壑和迷宫般的洞穴。秋日的山林,本应色彩斑斓,但在此地,却只有灰黑的岩石、枯黄的荆棘和终年不散的、带着腐叶与湿土气息的浓雾。偶尔有不知名的怪鸟啼叫,声音凄厉,在空谷中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一队约二十人的锦衣卫缇骑,在韩墨的心腹、北镇抚司千户陆文昭的带领下,正艰难地沿着一条被杂草和藤蔓几乎完全掩盖的兽道,向岭深处搜索。他们人人身着便于山行的深色劲装,外罩皮甲,手持刀盾或劲弩,脸上涂着防虫的草汁,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石缝、树洞和荆棘丛。
“千户,这边!” 一名在前面探路的缇骑忽然蹲下身,低声道。
陆文昭快步上前。只见地上松软的腐殖土中,有几个新鲜的、略显凌乱的脚印,看大小,似是妇人和孩童所留,旁边还有几处较深的凹痕,像是有人曾在此歇脚,用木棍支撑。
“是她们!追!” 陆文昭精神一振,顺着脚印方向,挥手下令。一行人加快速度,拨开荆棘,向岭上攀去。
然而,没走多远,前方探路的缇骑忽然发出一声闷哼,随即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有陷阱!小心!” 陆文昭厉声喝道,身形急闪!只见数道黑影从两侧树丛中激射而出,竟是削尖了的、涂着黑色汁液的竹签!两名躲闪不及的缇骑被射中大腿、肩头,顿时倒地,伤口处迅速发黑肿胀,发出痛苦的呻吟。
“竹签有毒!戒备!” 陆文昭拔刀在手,背靠一块巨石,目光如电,扫向暗器射来的方向。
“嗖!嗖!嗖!”
回答他的,是更加密集的箭矢和飞石!从前方、左侧、甚至头顶的悬崖上射来!敌人显然不止一处埋伏!
“结阵!弩手反击!” 陆文昭临危不乱,指挥手下迅速靠拢,举起盾牌,弩手向箭矢来处盲射还击。林中顿时响起一片叮当的撞击声和短促的惨叫。
“陆千户!他们人不多,但占了地利!在把我们往左边的绝壁上引!” 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缇骑急声道。
陆文昭也看出了对方的意图。左边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布满碎石的小径可通,小径尽头似乎是个山洞。对方是想把他们逼入绝地,或者……引入陷阱。
“不能去左边!向右,强行冲过去!” 陆文昭当机立断,挥刀指向右侧一处看似稍缓的斜坡。
就在这时,左侧悬崖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类似竹哨的尖利声响!紧接着,右侧斜坡上方的树林中,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无数巨大的石块、滚木,如同山崩一般,轰然砸下!
“散开!找掩体!” 陆文昭目眦欲裂,嘶声吼道。
然而,为时已晚。巨石滚木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瞬间将狭窄的山道淹没!烟尘弥漫,木石横飞,惨叫声戛然而止。数名躲闪不及的缇骑,或被巨石碾过,或被滚木砸中,当场毙命!更有数人被飞溅的石块击中,骨断筋折。
陆文昭被一块飞石擦中肩头,剧痛钻心,但他咬牙强忍,借着一块凸起的岩石掩护,才侥幸躲过一劫。待烟尘稍散,他环顾四周,只见手下死伤狼藉,能站着的,已不足十人。而敌人,依旧不见踪影。
“卑鄙!” 陆文昭眼中喷火,他知道,今日算是栽了。对方在此经营已久,地形、陷阱、埋伏,皆已算计妥当。自己这支小队,恐怕凶多吉少。
“陆千户,现在……怎么办?” 一名受伤的缇骑喘息着问道,眼中已有了惧色。
陆文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了看左边悬崖方向,又看了看来路。来路恐怕也已被封死。为今之计……
“发信号!求援!” 他沉声道,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带着长长引线的竹筒,用火折点燃。
“咻——啪!”
一枚红色的焰火,带着尖啸,冲上阴沉的天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这是锦衣卫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求救信号。
然而,信号刚刚发出,左侧悬崖方向,那尖锐的竹哨声再次响起,而且更加急促。紧接着,从悬崖上方的山洞中,以及右侧山坡的密林里,影影绰绰冒出数十道人影!他们穿着杂色的衣衫,有的甚至披着兽皮,脸上涂抹着油彩,手持弓弩、刀叉、甚至奇形怪状的兵器,眼神凶狠,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叫,缓缓包抄上来。
是白莲教妖人!还有山匪!人数远超己方!
陆文昭的心沉到了谷底。今日,怕是要葬身于此了。他握紧了刀,对身边残存的弟兄低声道:“弟兄们,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随我……”
他的话未说完,异变再生!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忽然从他们身后的山谷方向传来!那号角声,陆文昭再熟悉不过——是军中使用的牛角号!而且,听声音,规模不小!
紧接着,是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铿锵声!一面“明”字大旗,率先从山谷拐角处出现,紧接着,是黑压压一片、顶盔贯甲的士兵!看服色,是神机营!为首一员将领,骑在马上,正是奉韩墨之命、率部进山搜剿的神机营参将,赵率教!
“是神机营!援兵到了!” 幸存的缇骑们绝处逢生,爆发出狂喜的呼喊。
那些包抄上来的白莲教妖人和山匪,显然没料到明军援兵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来的还是装备精良、擅长山地火器作战的神机营!顿时一阵骚动。
“放箭!开铳!” 赵率教毫不迟疑,勒住战马,挥刀厉喝。
“砰砰砰!”
“咻咻咻!”
神机营的火铳手和弓箭手迅速列阵,铳口、箭矢,对准了那些匪徒,瞬间喷吐出死亡的火舌和箭雨!硝烟弥漫,惨叫声此起彼伏。匪徒们虽然凶悍,但如何抵挡得住正规军的齐射?顿时被撂倒一片,余下的发一声喊,掉头就跑,向着悬崖方向的山洞和密林深处溃散。
“追!剿灭残匪!搜山!” 赵率教下令,又对陆文昭喊道,“陆千户,可还撑得住?韩大人命我部接应你们,王爷有令,务必找到逆犯踪迹!”
“赵将军来得及时!卑职无事!” 陆文昭忍着肩痛,抱拳道,“逆犯很可能藏在前方悬崖山洞,或已从密道逃脱!请将军助我,攻入山洞!”
“好!弟兄们,随陆千户,攻山洞!” 赵率教拔刀,一马当先。
在神机营的强力支援下,残余匪徒很快被肃清。陆文昭与赵率教带人,小心翼翼地向那悬崖上的山洞逼近。山洞入口狭窄,内里漆黑,深不可测,隐隐有冷风从洞中吹出,带着一股腥臊气。
“点火把!进洞!小心埋伏!” 陆文昭下令。
数十名手持火把、刀盾的兵士,率先入洞。洞内曲折向下,岔路极多,石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显然经过改造。沿途又发现几处简易陷阱和匪徒丢弃的杂物,甚至还有未吃完的干粮,说明这里不久前确实有人盘踞。
然而,一直搜索到山洞深处一个较为开阔的、似乎是匪徒聚集地的石厅,除了几具未来得及带走的匪徒尸体和一些生活痕迹,并未发现信王妃、世子的踪影。石厅一角,有一条被巨石半掩的、向下延伸的狭窄缝隙,冷风飕飕,深不见底。
“有密道!” 陆文昭与赵率教对视一眼。看来,对方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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