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乾清惊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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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谁敢!” 方平陡然提高声音,目光如电,扫过众侍卫,“本王手持陛下亲赐蟠龙金牌,有‘便宜行事’之权!尔等阻拦,便是抗旨!” 说着,他从怀中缓缓取出那枚蟠龙金牌,高高举起!
金牌在宫灯和渐亮的天光映照下,蟠龙栩栩如生,熠熠生辉,散发着无形的威严。众侍卫顿时犹豫起来,纷纷看向张鲸。
张鲸脸色铁青,他自然认得这金牌,更知道这金牌的分量。但他绝不能放任方平见到皇帝!他尖声道:“金牌?谁知是真是假!方平,你假死脱身,潜入宫中,必是图谋不轨!金牌定是你伪造!给咱家上!杀了他!陛下若有怪罪,咱家一力承担!”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张公公,且慢。”
只见陈矩分开众人,走了过来。他先是对着方平手中的金牌,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张鲸,不卑不亢道:“厂公,蟠龙金牌乃陛下亲赐信物,见金牌如陛下亲临。王爷既持金牌在此,无论真假,都需由陛下圣裁。厂公擅自动手,若伤了持金牌之人,恐陛下怪罪。不如,由老奴入内禀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陈矩!你……” 张鲸怒视陈矩,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他知道,陈矩这是在为方平拖延时间,也是在将皮球踢给皇帝。一旦皇帝得知方平未死,还持金牌到了宫门口,很多事情就不好控制了。
“陈公公所言有理。” 方平接口道,目光越过张鲸,望向那灯火通明的暖阁,“那就请陈公公代为通传,镇北亲王方平,持陛下金牌,有十万火急军国大事,求见陛下!”
陈矩点头,转身便向暖阁门口走去。张鲸急怒攻心,想要阻拦,但陈矩步伐甚快,已到门口,对守门的太监低语几句。那太监犹豫地看了一眼张鲸,又看了看手持金牌、昂然而立的方平,终究不敢怠慢,转身入内禀报。
场面一时僵持。张鲸脸色变幻不定,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青筋暴起。他身后的东厂档头蠢蠢欲动。方平身后的侍卫们则紧张地握着兵刃,不知该如何是好。方平自己,看似平静,实则手心也已沁出冷汗,金牌被他握得发烫。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就在下一刻。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一年。暖阁内寂静无声,仿佛无人。
就在张鲸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强行下令拿人时,暖阁的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那名进去通传的太监走了出来,脸色有些怪异,清了清嗓子,尖声道:“陛下有旨,宣——镇北亲王方平,暖阁觐见!”
宣了!皇帝愿见了!
方平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但同时,更加紧绷。暖阁之内,是最后的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不伦不类的太监服饰,无视张鲸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对陈矩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手握金牌,昂首挺胸,迈步向那敞开的暖阁大门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在死寂的黎明宫苑中回荡。
暖阁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与外间的清冷肃杀截然不同。万历皇帝朱载堃,并未如往常般端坐御案之后,而是披着一件明黄色团龙常服,负手立于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背对着门口。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也显得有些……疲惫。
“臣,方平,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平入内,撩袍跪倒,行大礼。手中的金牌,依旧高举。
朱载堃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让他平身。暖阁内,只有西洋座钟滴答滴答的走时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朱载堃才缓缓转过身。年轻的皇帝面色有些苍白,眼中有血丝,目光复杂地落在跪地的方平身上,又落在他手中那枚熠熠生辉的金牌上。
“平身吧。” 朱载堃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方平起身,垂手而立。
“王兄,好手段。” 朱载堃走到御案后坐下,目光依旧盯着方平,“昌平‘伏诛’,京城围府,朕都以为,王兄已遭不测。没想到,王兄竟能死里逃生,还持着朕赐的金牌,深夜闯宫。王兄,你可知,擅闯宫禁,该当何罪?持假金牌,又该当何罪?”
话语平淡,却字字如刀,带着帝王的威严和冰冷的质疑。
方平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毫无惧色:“陛下,金牌是真是假,陛下可亲自验看。臣之所以‘死里逃生’,是因为有人欲置臣于死地,杀人灭口!臣之所以‘擅闯宫禁’,是因为有十万火急、关乎社稷存亡之事,必须立刻面陈陛下!迟则,恐江山易主,陛下危矣!”
“哦?” 朱载堃眉梢微挑,身体微微前倾,“关乎社稷存亡?江山易主?王兄,此话,从何说起?”
方平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份染血的、王嘉胤的真口供,双手呈上:“陛下,此乃逆王朱鼐钧余党、‘夜枭’核心谋士王嘉胤临终口供!其中详述其与宣大总督王朴、镇守太监张彝宪勾结,走私军械,资敌叛国,谋害英国公之罪行!更指出,其幕后主使,位高权重,隐藏极深,与晋商巨贾、边镇将门、乃至宫中内侍,皆有勾连!”
朱载堃目光一凝,对旁边侍立的心腹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上前,接过口供,检查无毒后,呈给皇帝。
朱载堃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看到最后关于“信王府”、“魁首”的暗示时,手指微微颤抖,猛地将口供拍在御案上,霍然站起!
“荒谬!无耻之尤!” 皇帝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此乃构陷!赤裸裸的构陷!信王乃朕亲弟,天性纯孝,淡泊名利,岂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王嘉胤已死,死无对证,谁知此口供是真是假?王兄,你莫不是被人蒙蔽,或……有意借此,行倾轧宗室之实?!”
最后一句,已是诛心之论!暖阁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方平心中冷笑,皇帝果然不会轻易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他早有准备,沉声道:“陛下!口供是真是假,可核对笔迹,可提审相关人犯!王朴、张彝宪虽已伏法,但其党羽、晋商、边将,仍在!臣有人证,可证明王嘉胤被灭口前,曾与信王府之人接触!臣更有物证,证明晋商范永斗,于今夜子时,秘密进入信王府,与信王密谈至深夜,商议边军调动、巨资筹措、乃至……清君侧、黄袍加身之事!”
“你说什么?!” 朱载堃瞳孔骤缩,身体晃了晃,扶住御案才站稳,“你……你如何得知?有何凭证?!”
“因为臣,当时就在信王府‘听雪轩’窗外,亲耳所闻!” 方平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将今夜在信王府所见所闻,信王与范永斗的密谋,王崇古边军异动,晋商百万资财,张鲸、成国公为其党羽等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甚至连信王那句“黄袍加身”,范永斗那句“只等边军一到”,都复述得惟妙惟肖!
朱载堃听得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跳,冷汗涔涔而下。他了解自己的弟弟,信中某些语气、习惯,若非亲闻,绝难伪造。而且,方平所言边军异动、晋商巨资,与他安插的眼线传回的零碎情报,隐隐吻合。难道……难道载堃他,真的……
“陛下若不信,可立即派人,搜查信王府‘听雪轩’,尤其是信王书案暗格、密室,或可找到与范永斗、王朴、乃至蒙古往来之密信!可立即锁拿晋商范永斗,严刑审讯,必有所获!可立即宣成国公、张鲸入宫对质,看其如何辩解!可立即八百里加急,询问宣大总督王崇古,其兵马为何向居庸关移动!” 方平声如金石,步步紧逼,“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信王布局已深,党羽已广,边军已动!若再迟疑,待其里应外合,则悔之晚矣!”
朱载堃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充满挣扎、痛苦、难以置信,以及被至亲背叛的愤怒与寒意。他跌坐回龙椅,双手捂脸,良久不语。
方平不再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等待皇帝最后的决断。他知道,这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皇帝来说,太过残酷。但这就是帝王之路,布满荆棘与背叛。
“陈矩。” 终于,朱载堃放下手,脸上已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决断,只是那眼底深处,仍有一丝化不开的疲惫与伤痛。
“奴婢在。” 陈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你亲自带人,持朕手谕,封锁信王府,许进不许出。派人搜查‘听雪轩’,一砖一瓦,都给朕翻遍!另,派腾骧左卫,即刻捉拿晋商范永斗,押入诏狱,严加审讯!传旨,宣成国公朱纯臣、司礼监掌印张鲸,即刻入宫见朕!” 朱载堃语速不快,但每字每句,都带着雷霆之威。
“奴婢遵旨!” 陈矩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转身匆匆而去。
朱载堃又看向方平,目光复杂:“王兄,你……辛苦了。伤势如何?”
“皮肉之伤,无碍。” 方平躬身,“陛下,信王在宫中、京营、边镇,党羽众多。一旦动手,恐其狗急跳墙。需速调可靠兵马,控制京城九门、宫禁要害,并派人持陛下严旨,驰往宣大,接管王崇古兵权,令其原地待命,若有异动,以谋逆论处!大同姜镶,或可一用。”
朱载堃点头:“王兄所虑极是。朕这就下旨。只是……京营在成国公之手,宫中厂卫多听张鲸之令。可靠兵马……”
“陛下,” 方平抬起头,“臣在昌平遇袭,部下死伤惨重,但尚有百余忠勇之士,藏于京西。臣在宣大,亦有旧部。陛下可赐臣虎符,允臣调兵平乱!”
朱载堃凝视方平片刻,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犹豫,但旋即被决绝取代。他走到御案旁,打开一个鎏金铜盒,取出一枚半边的虎符,递给方平:“此乃调遣京营、腾骧四卫之虎符。朕,将它交给你。王兄,朕将身家性命,将大明江山,托付于你了。望你不负朕望,肃清奸佞,稳定乾坤!”
方平双手接过虎符,入手冰凉沉重。他知道,这不仅是兵权,更是皇帝最后的、孤注一掷的信任。他单膝跪地,重重叩首:“臣,方平,定不负陛下重托!必以雷霆手段,扫除奸逆,还陛下一个朗朗乾坤!”
“去吧。” 朱载堃挥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方平不再多言,收起虎符和金牌,转身,大步走出暖阁。
门外,天色已蒙蒙亮。晨曦微光,刺破了笼罩紫禁城一夜的黑暗。张鲸已不知所踪,想必是闻风而逃,或去布置最后反扑。陈矩正指挥着腾骧卫的兵马,迅速控制乾清宫周边。
方平站在丹陛之上,望着东方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一夜奔逃,生死搏杀,密室潜行,金殿对质……仿佛过了漫长的一生。但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信王不会坐以待毙,其党羽遍布朝野军中。一场席卷京城、乃至波及边关的腥风血雨,已不可避免。
他握紧了手中的虎符,目光锐利如刀,望向宫城外那渐渐苏醒的、危机四伏的北京城。
“传令!” 他对匆匆赶来的周淮安(已闻讯从密道出来接应)沉声道,“持此虎符,调腾骧左卫、右卫,即刻控制京城九门,许进不许出!凡有抗拒者,格杀勿论!另,派人持我手令与陛下密旨,速往西山十里铺,调我旧部入城,听候调遣!再,八百里加急,传令大同姜镶,严密监视王崇古所部,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还有,通知叶阁老,让他联络朝中忠直大臣,准备稳定朝局!”
“是!” 周淮安凛然领命,飞奔而去。
方平独自伫立,晨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襟。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那是宫门开启的信号,也是新的一天,充满未知与厮杀的一天的开始。
“信王朱载堃……‘夜枭’魁首……咱们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他低声自语,迈开步伐,走下丹陛,向着宫门的方向,向着那即将被血与火洗礼的京城,坚定地走去。
身后,乾清宫的晨钟,一声接着一声,悠长而沉重,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落幕,也为另一个时代的艰难开启,敲响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