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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乾清惊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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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乾清惊雷

寅时三刻,紫禁城。这座盘踞在北平中轴线上的庞大宫阙,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呼吸均匀的远古巨兽。重重宫墙隔绝了市井,唯有巡夜太监单调冗长的“天下太平——”报更声,在空旷的广场和幽深的夹道间回荡,更添几分森严与死寂。

乾清宫,天子寝宫。此刻宫门紧闭,丹陛两侧,持戟的锦衣卫大汉将军如同泥塑木雕,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纹丝不动。宫檐下的铁马,偶尔在夜风中发出零星的、清冷的撞击声。

方平伏在乾清宫广场西侧,武英殿后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中沉重地擂动。从司礼监值房潜行至此,他避开了至少三拨巡逻的禁军和两处暗哨,手臂的箭伤因剧烈运动再次崩裂,鲜血已浸透临时包扎的布条,带来阵阵眩晕和刺痛。但他眼中锐利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刻都要亮。

蟠龙金牌在他掌心,被汗水浸得湿热。这小小的金牌,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也是最大的风险。皇帝赐予时那句“便宜行事”,在此刻听来,充满了莫测的深意。皇帝是希望他用这金牌肃清奸佞,还是……本身就存了试探甚至钓鱼的心思?若皇帝已然疑他,或根本与信王有所默契,那他持牌闯宫,便是自寻死路。

但,没有退路了。信王的阴谋已如箭在弦,边军异动,晋商巨资到位,京城内外杀机四伏。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变数。林青墨命悬一线,王府上下危在旦夕,北疆将士可能被推向内战火海,大明江山或将倾覆于兄弟阋墙、权奸乱政之中。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宫廷特有檀香与尘灰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乾清宫紧闭的宫门和森严的守卫。硬闯是绝路。必须想个法子,既能惊动皇帝,又不能立刻被当成刺客格杀。

他抬头,望向乾清宫高高的宫墙和飞檐。或许……可以试试从上面走?宫墙虽高,但并非毫无借力之处。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和高度,又看了看自己仍在渗血的左臂,否定了这个念头。伤势和体力都不允许他进行如此高风险的攀爬。

就在他苦思对策之时,乾清宫侧面的一扇小角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身着青色贴里、头戴刚叉帽的小太监,提着灯笼,鬼鬼祟祟地探出头,左右张望一下,然后迅速闪身出来,手里似乎还抱着一个小包裹。他步履匆匆,向着与方平藏身处相反的方向,即东侧的交泰殿方向走去。

方平心中一动。这个小太监,此时从乾清宫侧门溜出,行迹可疑。看他去的方向,似乎是通往内廷御药局或宫女住所的路径。偷东西?还是传递消息?无论哪种,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制造混乱,或者……获取一个身份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如同猎豹般从阴影中蹿出,无声无息地缀上那小太监。小太监浑然不觉,只顾低头疾走,很快拐入一条更狭窄的、堆满杂物和夜香桶的僻静夹道。这里光线更暗,气味难闻,是宫中最低等杂役行走的路径。

就在小太监即将走出夹道,前方隐约传来人声时,方平猛地加速,从后一把捂住他的嘴,同时右臂锁喉,将他拖入夹道旁一个堆满破损恭桶的凹槽内。小太监惊恐挣扎,灯笼脱手滚落,微弱的光映出他惨白稚嫩的脸。

“别出声,我不杀你。” 方平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同时将冰冷的短匕刃口贴在他颈侧,“告诉我,你是谁?从乾清宫出来做什么?”

小太监吓得浑身筛糠,尿湿了裤子,呜呜点头。方平稍稍放松捂嘴的手。

“奴……奴婢是乾清宫茶水上人……小……小豆子……” 小太监带着哭腔,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是奉陈……陈公公之命,去……去御药局取些安神香……”

陈公公?陈矩?方平心中一动。陈矩动作这么快?已经设法通知了乾清宫的人?还是说,这只是巧合?

“陈公公让你去取安神香?此时?” 方平追问,匕首紧了紧。

“是……是的……陈公公说,陛下今夜心绪不宁,难以安寝,让奴婢速去取来……还说……还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是陛下旧疾复发,需用药……” 小豆子哆哆嗦嗦道。

方平心中迅速判断。陈矩这是在制造一个合理的、让乾清宫有人进出的理由?是在为他创造机会?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他仔细打量着小豆子的神色,恐惧不似作伪。而且,若是陷阱,对方大可不必派这么个胆小如鼠的小太监。

“陈公公可还说了别的?关于今夜宫禁,或者……什么人?” 方平再问。

小豆子茫然摇头:“没……没有了……陈公公只吩咐速去速回,莫要声张……”

看来陈矩行事极为谨慎,并未将实情告知这小太监。方平心中稍定。他迅速做出决定。

“听着,小豆子。” 方平声音放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是陈公公的人,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即刻面见陛下。但宫门守卫森严,我需要借用你的身份和这身衣服。你若配合,事后陈公公必有重赏。你若叫喊或耍花样,” 匕首微微用力,划破表皮,一丝血线渗出,“立刻没命。明白吗?”

小豆子魂飞魄散,连连点头:“明……明白!奴婢……奴婢配合!求……求爷爷饶命!”

方平不再废话,迅速剥下小豆子的青色贴里和刚叉帽,换到自己身上。衣服有些短小,但勉强可穿。他又从小豆子怀中摸出那块出宫的腰牌,看了一眼,是“乾清宫茶水房”的普通木牌。他将自己的夜行衣和短匕塞给小豆子,命令他藏在此处,天亮前不得离开,否则杀无赦。

换装完毕,方平提上那盏滚落地上的灯笼,稍稍压低帽檐,模仿着小太监畏缩的姿态,向着乾清宫侧门走去。心跳依旧很快,但步伐已尽力平稳。他知道,最大的考验,就在那道门后。

侧门依旧虚掩。方平轻轻推开,闪身而入。门内是一个小小的庭院,连接着乾清宫的后殿廊庑。两名靠在门边打盹的太监被开门声惊醒,睡眼惺忪地看过来。

“谁?” 一个太监含糊地问。

“奴婢小豆子,奉陈公公命,去取了安神香回来。” 方平低着头,将手中的小包裹(从小豆子那里拿来的,不知里面是什么)微微举起,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

“哦,小豆子啊,快去快回,陛下还没歇呢,在暖阁。” 那太监显然认得小豆子,也认得这包裹,不耐烦地挥挥手,又靠回墙边打起盹来。

方平心中暗松半口气,不再多言,低着头,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得益于之前数次进宫),快步向乾清宫暖阁方向走去。一路上,又遇到几拨巡视的太监和宫女,皆被他低头避过,无人仔细盘问。宫中等级森严,低等太监如同蝼蚁,无人会过多在意。

暖阁位于乾清宫东侧,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近臣之处。远远地,便见暖阁窗户透出明亮的灯火,在沉沉的夜色中格外醒目。暖阁外,侍立着数名身着飞鱼服、按着绣春刀的锦衣卫,以及几位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人人面色肃穆,如临大敌。

方平脚步微顿。这里的守卫,比外面森严了数倍。硬闯是绝无可能。他必须制造一个合理的、必须立刻进入暖阁的理由。

他目光扫过暖阁外侍立的人群,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正垂手立在暖阁门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而在陈矩身侧不远,另一个身着大红蟒衣、面色阴沉的太监,正是张鲸!他竟然也在!而且看样子,似乎比陈矩更靠近暖阁门口,地位更高。

张鲸在此,事情就棘手了。他绝不会让自己轻易接近皇帝。

方平心思电转。陈矩显然看到了他,但脸上毫无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将目光向暖阁侧面的窗户方向,微微偏转了一瞬。

窗户?方平心中一动。暖阁侧面有窗,此刻紧闭,但或许……陈矩是在暗示什么?

他不再犹豫,提着灯笼,装作急匆匆的样子,向着暖阁侧面的回廊走去。那边也有守卫,但相对正门稀少。他打算绕到侧面,看看是否有机会靠近那扇窗户。

然而,他刚走到回廊转角,迎面便撞上一人。那人身材高大,穿着御前侍卫的服色,伸手一拦,冷声道:“站住!干什么的?暖阁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方平连忙躬身,将手中包裹举了举:“奴婢是茶水上人小豆子,奉陈公公之命,来给陛下送安神香……”

“安神香?” 那侍卫皱眉,打量了他一下,“陈公公?哪个陈公公?”

“是……是司礼监秉笔陈矩陈公公。” 方平低声道。

“陈公公?” 侍卫回头看了一眼暖阁正门方向,似乎有些疑惑,“陈公公不是在门外吗?何须让你来送?东西拿来,我替你转交。”

方平心中一沉。这侍卫不好糊弄。他正思忖如何应对,暖阁正门方向,忽然传来张鲸尖利的声音:“何事喧哗?”

那侍卫连忙转身,向张鲸方向躬身:“回厂公,有个小太监,说是奉陈公公之命来送安神香。”

张鲸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越过侍卫,锁定了方平。他缓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方平,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哦?陈矩让你来的?本督怎么不知道?小豆子,抬起头来。”

方平知道,躲不过去了。他缓缓抬起头,但依旧微微佝偻着背,帽檐低垂。

张鲸走到近前,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方平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包裹,忽然冷笑一声:“你不是小豆子。小豆子左眼角有颗痣,你没有。说,你是谁?冒充内侍,擅闯禁宫,意欲何为?!”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周围的侍卫闻言,瞬间刀剑出鞘,将方平团团围住!暖阁正门处的陈矩,身体也几不可察地一颤。

暴露了!方平心中一叹,知道伪装已破。但他脸上却无丝毫惊慌,反而缓缓直起了腰。既然伪装无用,那便亮出真身!

他摘下头上的刚叉帽,随手扔在地上,又扯了扯身上不合体的青色贴里,目光平静地迎上张鲸惊疑不定的眼神,朗声道:“张公公,好眼力。本王,镇北亲王方平,有要事,需即刻面见陛下!”

声音清朗,在寂静的黎明前的宫苑中,格外清晰,如同惊雷炸响!

“镇北王?!”

“方平?!”

“他不是在昌平……”

围着的侍卫一片哗然,人人面露惊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鲸更是脸色骤变,如同见了鬼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指着方平,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方平?!你……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是吗?” 方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向前踏出一步,逼视张鲸,“可惜,让张公公失望了。本王命硬,阎王爷不收。倒是张公公你,勾结信王,构陷忠良,私调厂卫,围困王府,其罪当诛!此刻,还敢拦本王面圣?”

“胡……胡言乱语!” 张鲸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方平!你擅离汛地,私闯宫禁,形同谋逆!来人!给咱家拿下这个狂徒!死活不论!”

侍卫们面面相觑,虽然刀剑在手,但面对这位名震天下、刚刚还被宣布“伏诛”的镇北亲王,一时竟无人敢率先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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