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信府夜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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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信府夜宴
月光如钩,冷冷地悬在信王府高大的门楼上。已是子夜,这座京城之中、除皇宫外最为尊贵的亲王府邸,却依旧灯火通明。前院丝竹隐隐,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显然夜宴正酣。而后院,尤其是与废弃民宅相邻的西跨院,则一片死寂,唯有巡夜家丁提着的灯笼,在幽深的廊庑间留下飘忽的光晕。
方平与周淮安伏在废弃民宅的屋脊阴影处,如同与夜色融为一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相隔不过十余丈的信王府西墙。墙高逾丈,青砖到顶,墙角有暗哨,墙头有荆棘铁蒺藜,防守堪称严密。但韩墨早年布下的暗桩,早已将此处地形、哨位、换防间隙摸得一清二楚。
“王爷,西墙东北角,暗哨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换岗间隙约二十息。墙内是西跨院花园,假山亭台颇多,易于藏身。据韩大人探查,信王宴客,多在正殿及东花厅,西跨院乃其内书房及静修之所,平日少人,但今夜宴席,难保没有护卫加强巡视。” 周淮安以极低的声音禀报,他手中捏着一枚从密道中带出的、信王府内部简图。
方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灯火最盛的东面。“宴无好宴。信王此时大宴宾客,所宴何人?成国公?张鲸?还是晋商代表?亦或是……边镇来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来了,总要带点‘礼物’回去,才好面见陛下。周淮安,你在此接应,我去去就回。”
“王爷!太危险了!” 周淮安急道,“您乃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险?让卑职去!”
“你轻功虽好,但于听风辨位、机关暗哨,不如我熟。” 方平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并非要去刺杀或绑人,只是听听墙根,看看虚实。若事有不谐,你在此发信号,接应我撤回。记住,若半个时辰我未归,你便立刻带人从密道撤回十里铺,不必管我。”
“王爷!” 周淮安还要再劝,方平已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下屋脊,借着墙角阴影,狸猫般向西墙东北角潜去。他换上了一身与夜色近乎一体的深灰劲装,脸上涂抹了炭灰,手中无兵刃,只在靴筒、袖中各藏了几枚飞蝗石和烟雾弹,以及一柄精钢短匕。
时间拿捏得极准。就在墙头暗哨换岗,新哨尚未完全就位的二十息间隙,方平身形暴起,足尖在墙砖上连点数下,双手已扣住墙头边缘,一个鹞子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入墙内,顺势滚入一丛茂密的冬青之后,屏息凝神。
墙内,果然是一座精巧的园林。假山层叠,曲径通幽,月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正殿方向的喧嚣被园林隔绝,显得此地格外寂静,只有夜虫鸣叫和更远处巡夜家丁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方平伏在冬青丛后,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附近无人,这才如鬼魅般贴着墙根、假山阴影,向内书房方向摸去。韩墨的地图上标注,内书房位于西跨院正中,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楼下是藏书和会客之所,楼上则是信王处理机密文书、静思之处,据说防守最为严密。
然而,方平刚绕过一座假山,便听到前方曲径转角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他立刻闪身藏入假山洞穴之中。
“……王爷吩咐了,今夜无论何人,不得靠近‘听雪轩’。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仔细巡视,若有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明显太监腔调的声音吩咐道。
“是,陈公公。” 几个沉稳的应诺声。
脚步声分开,显然是护卫散开巡视。方平心中一动。听雪轩?地图上并无此名,但听方位,似乎就在内书房附近,甚至可能就是内书房的别称。信王特意吩咐加强此地戒备,莫非……轩中此刻,正在进行不可告人的密谈?
他耐心等待巡视的脚步声远去,这才悄然钻出山洞,辨明方向,朝着“听雪轩”潜行。越靠近,守卫越显稀疏,但暗哨的气息却越发明显。方平将呼吸压到最低,借助假山、竹林、甚至屋檐的阴影,如同融入环境的壁虎,一点点向那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静的二层小楼靠近。
小楼名为“听雪”,此刻无雪,唯有夜风穿林,竹叶沙沙。楼内隐约有灯光透出,楼下似乎无人,灯光来自二楼。方平绕到楼后,见后窗紧闭,但二楼一扇窗户却半开着,薄纱窗帘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观察了一下楼体结构,青砖木构,檐角有兽头,可供攀援。深吸一口气,他如同灵猿般,手足并用,借助砖缝、窗棂、檐角兽头,悄无声息地攀上二楼,轻轻落在半开的窗外窄窄的窗台上,身体紧贴墙壁,屏住呼吸。
室内,灯光柔和,焚着淡淡的檀香。透过窗帘缝隙,可见室内陈设清雅,书案、棋枰、古琴、书架,俨然是文人雅士的书房。此刻,书案旁,两人对坐。
上首一人,身着月白色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如冠玉,三缕长髯,气质温文儒雅,正是信王朱载堃——当今万历皇帝朱载堃的同母弟,以贤名着称,喜好诗书,不涉朝政。然而此刻,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一丝阴鸷的平静。
下首之人,却让窗外的方平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个穿着寻常员外服、身材微胖、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中年人——晋商八大家之首,范永斗!此人掌控着山西乃至蒙古、辽东的庞大商路网络,与边将、朝臣、乃至内廷宦官关系盘根错节,富可敌国,更是“夜枭”在北方最重要的钱袋子之一!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在这夜深人静之时,与信王密会?
“王爷,王朴那边,已经按您的意思,动了。” 范永斗的声音带着晋地口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方平耳中,“大同、宣府两镇精锐,已向居庸关移动,对外宣称是防秋演练。只要王爷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清君侧。”
清君侧!方平心中一凛,果然!王崇古的异动,背后真是信王!他想干什么?兵临城下,逼宫夺位?
信王朱载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王崇古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只是,边军调动,非同小可,需有由头。昌平之事,可妥了?”
“王爷放心。” 范永斗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张鲸办事还算得力,方平那厮‘伏诛’的消息已然坐实,其王府也被围困,叶向高那老匹夫虽暂时解围,但无碍大局。只要再添一把火,坐实方平‘勾结匪类、图谋不轨’的罪名,届时王爷以‘肃清奸佞、整顿朝纲’为名,提兵入京,便是顺天应人,天下归心。”
“方平……” 信王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此人,倒真是个人才。可惜,不能为我所用。他查得太深了,王嘉胤那个蠢货,竟然落到他手里,还留了口供。若非张鲸在骆思恭身边安插了人,抢先一步将口供替换,此刻你我恐怕已无宁日。”
口供被替换了?!方平心中巨震!原来骆思恭带回京城的所谓“王府亲卫”和“口供”,竟是张鲸安排的假货!难怪他们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栽赃!真的口供,还在自己怀中!对方并不知道王嘉胤临死前将真的口供交给了林青墨,而林青墨又交给了自己!这是他们致命的疏忽,也是自己翻盘的唯一希望!
“王爷洪福齐天,自有神助。” 范永斗奉承道,“如今方平已除,英国公那个老顽固也死了,朝中能打的,就剩个叶向高,还是个文臣。成国公那边,已打点妥当,京营半数已在掌握。张鲸的东厂,控制着宫禁耳目。只等边军一到,王爷便可……黄袍加身。”
信王眼中闪过一丝炙热,但很快被理智压下去:“不急。陛下终究是本王的皇兄,且朝中清流、勋贵,未必尽服。需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王崇古的边军,是威慑,是后手,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眼下,关键是利用昌平之事,将方平及其党羽的‘罪名’坐实,剪除其在朝野的羽翼。尤其是……他在北疆的那支新军。”
“王爷所虑极是。” 范永斗点头,“方平的新军,装备精良,战力颇强,且对其忠心耿耿。姜镶虽暂代宣大总督,但其根基在大同,与方平旧部牵连甚深,未必可靠。不若……让把秃孛罗再加把劲,猛攻大同,消耗新军实力,也让姜镶无暇他顾。届时,王爷或可提议,由成国公或王崇古接手大同防务,顺势接管新军。”
借蒙古人之手,消耗异己,再趁机夺权!好毒辣的计策!方平听得怒火中烧,恨不能立刻破窗而入,手刃此二獠!但他强忍冲动,知道此刻绝非动手良机。必须拿到更多证据,必须将他们的阴谋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可。” 信王点头,“此事,你与王朴、张彝宪(已伏法,但其在蒙古的联络人或许还在)商议着办。记住,要做得干净,不可留下把柄。另外,宫中那边,张鲸要盯紧了,陛下近日……似乎有些疑心。”
“王爷放心,张鲸是聪明人,知道该站在哪边。至于陛下……” 范永斗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陈矩那老奴,似乎有些不安分,与叶向高走得颇近。不过,他在宫中根基尚浅,翻不起大浪。只要王爷大事可成,宫中那些墙头草,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信王不置可否,转了话题:“晋商的银子,要尽快到位。边军一动,粮草、犒赏,皆是花费。京中打点,亦需银钱。范东家,此事关乎大业,不可有误。”
“王爷放心!” 范永斗拍胸保证,“小人早已筹备妥当,白银百万两,已分存于京城、太原、宣府各处银号,凭王爷手令,随时可取用。另有粮草二十万石,布匹、药材无算,皆已备好,只待王爷起事。”
百万白银!二十万石粮草!方平心中骇然。晋商果然财力通天!有了这笔巨资,信王足以收买人心,支撑一场规模不小的政变!
“很好。” 信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范东家忠心可嘉,他日本王……必不负卿。”
“能为王爷效力,是小人三世修来的福分!” 范永斗离座,躬身行礼。
“时候不早,范东家且回吧。从后门走,小心些。” 信王端起茶盏,示意送客。
“小人告退。” 范永斗再拜,躬身退出书房。
方平屏息凝神,看着范永斗的身影消失在楼下,又等了片刻,确认信王并无其他举动,似乎准备安歇,这才小心翼翼地从窗台滑下,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地,借着园林阴影,迅速向原路撤回。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西墙,准备翻出之时,异变陡生!
“什么人?!” 一声低喝从侧面假山后传来!紧接着,一道凌厉的刀光破空而至,直劈方平面门!
是暗哨!而且是高手!对方显然早已察觉他的潜入,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他欲离开时才突然发难!
方平临危不乱,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他足尖一点,不退反进,撞入对方怀中,同时袖中短匕滑出,直刺对方肋下!那暗哨反应极快,回刀格挡,“铛”的一声,火花四溅!
交手一招,方平心中一沉。对方力道沉雄,刀法精湛,绝非普通护卫,很可能是信王蓄养的死士!而且,这一声呼喝和打斗,必然已惊动其他护卫!
不能恋战!方平虚晃一刀,逼退对方,同时左手一扬,一枚烟雾弹掷在地上!“噗”的一声,浓密的、刺鼻的白烟瞬间爆开,笼罩了数丈范围!
“咳咳!有刺客!放箭!” 烟雾中传来暗哨气急败坏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方平趁机凭借记忆,向墙根疾冲!然而,箭矢已如飞蝗般从烟雾外射入!他听风辨位,身形连闪,躲过数箭,但左臂仍被一支流矢擦过,火辣辣地疼。
就在他即将冲到墙下,准备跃起时,身后破空声厉啸而来!速度、力道,远超寻常箭矢!是弩箭!而且是军用的强弩!
避无可避!方平猛地向前扑倒,弩箭擦着他的后脑飞过,带起一溜血珠,深深钉入面前的青砖墙中,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好险!方平惊出一身冷汗,就势一滚,已到墙根。他毫不犹豫,足尖发力,身形拔起,单手扣住墙头,用力一撑,便翻了上去!
“在墙上!放箭!” 下方传来怒吼。
方平伏在墙头,反手又是两枚烟雾弹掷向院内,同时看准墙外民宅屋脊方向,纵身跃下!人在半空,他已看到周淮安在对面屋脊上焦急挥手,也看到民宅院落中,数名听到动静的信王府护卫正提刀冲来!
“接应!” 方平低喝一声,身形尚未落地,手中最后两枚飞蝗石已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冲在最前两名护卫的膝弯!那两人惨叫扑倒。方平落地,就势一滚,卸去冲力,毫不停留,向周淮安所在的屋脊方向疾奔!
“追!别让他跑了!” 信王府护卫蜂拥而出,翻墙的翻墙,开门的开门,火把迅速点燃,将后巷照得通明。
方平与周淮安汇合,两人毫不迟疑,沿着屋脊向密道入口的民宅狂奔。身后,箭矢破空,不断钉在瓦片上,碎屑纷飞。更有轻功好的护卫,已跃上房顶追来。
“王爷,这边!” 周淮安引着方平,跳入一处天井,撞开一扇虚掩的房门,正是那处通往密道的荒废民宅正屋。两人冲入地窖,周淮安迅速合上盖板,插上销子。几乎同时,上方传来撞门声和呼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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