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信府夜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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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地窖!快!” 方平低喝,与周淮安迅速钻入密道入口,并将青石板挪回原位。黑暗中,只听上方传来翻箱倒柜、刀劈木器的声音,以及气急败坏的咒骂。
“搜!给我仔细搜!他一定还在附近!”
两人不敢停留,在黑暗中摸索着,沿来路急速返回。方平手臂伤口流血不止,但他咬牙强忍。周淮安点燃火折,为他简单包扎。
“王爷,您受伤了?可听到什么?” 周淮安边包扎边急问。
“听到的,足以震动天下。” 方平声音嘶哑,带着冰冷的杀意,“信王朱载堃,便是‘夜枭’魁首!他与晋商范永斗勾结,掌控边军,收买京营,图谋不轨,欲借昌平之事,构陷于我,进而篡位!王崇古的边军已动,晋商巨资已备,就在等一个时机!”
周淮安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骇然:“信王?!他……他可是陛下的亲弟弟!一向贤名……”
“贤名?不过是欺世盗名的伪装!” 方平冷笑,“此人野心勃勃,心思缜密,手段毒辣。王嘉胤的口供被他们替换,我们手中的才是真的。这是他们最大的破绽。我们必须立刻见到陛下,揭穿阴谋!否则,一旦边军兵临城下,京营内应发作,则万事皆休!”
“可是王爷,如今京城戒严,张鲸的东厂、成国公的京营,恐怕都已在他们掌控之中。我们如何能见到陛下?即便见到,陛下会信吗?毕竟……信王是他亲弟。” 周淮安忧心忡忡。
方平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或许并非毫不知情。他对我态度暧昧,对信王也未必全然信任。今夜信王府的密谈,陛下安插的眼线,未必没有察觉。只是,缺乏铁证,且牵涉太广,陛下投鼠忌器。我们手中的真口供,以及我在信王府亲耳所闻,便是铁证!但如何送到陛
他脑中飞速思考。直接闯宫?那是送死。通过叶向高?叶阁老虽可信,但目标太大,恐被拦截。通过韩墨?韩墨奉旨出京捉拿王朴、张彝宪,此刻不知在何处,且其锦衣卫内部也未必干净。陈矩?此人或许可用,但分量不够,且与张鲸不睦,自身难保。
“王爷,或许……可以走‘潜龙’密道的另一条支线。” 周淮安忽然道。
“另一条支线?” 方平一愣。韩墨给他的地图,只标注了从西山到信王府后巷这一条主线。
“韩大人曾私下告诉卑职,‘潜龙’密道共有三条支线,主线通往信王府后巷,乃最隐秘之用。另两条,一条通往……通往紫禁城西苑的废宫‘英华殿’附近;另一条,则通往……司礼监值房后面的枯井。” 周淮安压低声音。
紫禁城!司礼监!方平心中剧震!韩墨啊韩墨,你究竟布下了多大的一盘棋?!竟将密道挖到了皇宫大内和司礼监要害之地!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此刻,这却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通往司礼监的支线,你可熟悉?” 方平急问。
“韩大人给过卑职简图,以防万一。但他说,此支线多年未用,且出口在司礼监重地,风险极大。” 周淮安道。
“风险再大,也要一试!” 方平当机立断,“去司礼监!找陈矩!他是目前宫中唯一可能帮助我们,且有能力将消息直达天听的人!而且,司礼监值房邻近乾清宫,或许有机会……直接面圣!”
“是!” 周淮安不再犹豫,辨明方向,引着方平向密道深处一条岔路走去。这条岔路更加狭窄潮湿,空气混浊,显然极少使用。
两人在黑暗中艰难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周淮安对照了一下记忆中的简图,低声道:“王爷,上去便是枯井。井口应在司礼监值房后的偏僻院落,但不知是否被堵死或有人看守。”
方平点点头,示意周淮安熄灭火折。两人在黑暗中静静倾听片刻,上方并无动静。方平率先小心地推开头顶的石板(实为枯井底部的伪装盖板),一丝微弱的、带着霉味的天光漏了下来。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悄悄探出头,果然身处一口枯井之中,井壁长满青苔。井口被杂草和藤蔓半掩,并无绳索。仰头望去,井口离地约有两丈余高。井外是一个小小的、荒废的院落,堆着些破旧家具和杂物,院墙高耸,墙外隐约传来宫中特有的、低沉而规律的更鼓声。
“我上去看看,你在此接应。” 方平对周淮安低语,然后深吸一口气,手足并用,借助井壁的砖缝和突出的石头,如同壁虎般向上攀爬。他伤势不轻,又经一夜奔逃,体力消耗极大,攀爬得异常艰难,几次险些滑落,全靠意志支撑。
终于,他扒住井沿,小心地拨开杂草,向外窥视。院落果然荒废,并无人迹。院墙一角,有一扇不起眼的角门,虚掩着。他翻身上井,迅速滚到一堆破家具后隐蔽,侧耳倾听。墙外更鼓声清晰,应是宫中巡夜的太监。司礼监值房就在附近,但具体方位,需探查。
他悄无声息地摸到角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夹道,青石板铺就,寂静无人。夹道一端通往更黑暗的深处,另一端隐约有灯光和人声。他判断了一下方向,灯光人声处,应是司礼监值房所在。
必须尽快找到陈矩!方平一咬牙,推开角门,闪身进入夹道,如同幽灵般向有灯光的方向潜去。他穿着夜行衣,又刻意避着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并不显眼。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近夹道尽头,已能看清前方院落中灯火通明的司礼监值房轮廓时,前方拐角处,忽然转出两名提着灯笼、低声交谈的太监!
“陈公公这几日,可是深得皇爷信重啊,连张公公(张鲸)都有些吃味了……”
“嘘,小声点!宫里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快走,该换班了……”
陈矩?方平精神一振,正欲现身,忽然心中警兆骤生!他猛地向后一缩,躲入墙角的阴影中!
几乎同时,那两名太监身后,又转出数人,为首者面色阴鸷,身着大红蟒衣,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张鲸!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东厂档头!
张鲸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他不在自己府邸或东厂,来司礼监值房做什么?是例行巡查,还是……察觉了什么?
方平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墙壁,心跳如鼓。张鲸在此,他若贸然现身寻找陈矩,无异于自投罗网。可若不找陈矩,如何将消息传递出去?时间不等人!
他眼睁睁看着张鲸带着人,径直走向司礼监值房。值房门口守卫的小太监连忙躬身行礼。张鲸似乎在询问什么,那小太监指了值房内。张鲸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方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陈矩在里面吗?张鲸是去找他?是寻常公事,还是……发现了陈矩与自己这边有联系的蛛丝马迹?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值房内隐隐传来争执声,虽然听不真切,但能听出张鲸尖利的声音带着怒气,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应是陈矩)则不卑不亢。
片刻,张鲸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对身后档头吩咐道:“给咱家盯紧了!没有咱家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尤其是陈矩!” 说罢,拂袖而去,带着几名档头匆匆离开,方向似乎是乾清宫。
值房门口恢复了平静。方平心中念头急转。张鲸似乎与陈矩发生了冲突,还派人看守值房,限制陈矩出入。这是机会,也是危险。机会在于,张鲸似乎并未抓到陈矩的确凿把柄,只是起了疑心,派人监视。危险在于,值房被监视,他如何能避开耳目,见到陈矩?
他观察了一下值房周围的形势。正面是进不去的,有守卫。侧面有窗户,但亮着灯,且可能有暗哨。后面……对了,后面!值房后墙,似乎临近另一条更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方平悄悄退回夹道,绕到值房后方。果然,这里是一条堆满破旧家具、废弃文书的死胡同,与值房后墙仅隔一条三尺来宽的缝隙。值房后墙有一扇小窗,用木条钉死,但缝隙很大。此刻,窗内透着灯光,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
他凑近窗户缝隙,向内窥视。只见屋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一个老太监背对着窗户,正伏案书写,正是陈矩。他似乎在写奏章,写写停停,不时长吁短叹。
方平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从窗户缝隙弹入,打在陈矩脚边的地面上。
陈矩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侧耳倾听。方平又弹了一粒。陈矩缓缓转身,看向窗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他起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问:“谁?”
“潜龙。” 方平以气声吐出两个字。这是韩墨与陈矩约定的暗号之一。
陈矩瞳孔微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化为狂喜,但迅速被压抑下去。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这才凑近窗缝,以极低的声音道:“可是……方……”
“是我。” 方平打断他,“陈公公,时间紧迫,长话短说。信王朱载堃便是‘夜枭’魁首,与晋商范永斗勾结,已掌控部分边军、京营,图谋不轨。证据在此。” 他将那几张沾血的口供,从窗缝塞了进去。
陈矩颤抖着手接过,就着灯光快速扫了几眼,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冷汗。“王爷……这……这可是真的?信王他……”
“千真万确,我亲耳所闻。王嘉胤真口供在此,张鲸拿到的是假的。边军已动,巨资已备,就在等时机。张鲸与成国公皆为其党羽,此刻正监视于你。必须立刻面见陛下,揭穿阴谋!” 方平语速极快。
陈矩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口供贴身藏好,低声道:“王爷,陛下……陛下近日对信王,确已生疑。然证据不足,且牵涉太广,陛下亦在犹豫。张鲸方才来,便是以‘清查宫中与昌平匪患有勾连者’为名,想搜查咱家这里,被咱家以‘无陛下明旨’顶了回去,他便派人监视。陛下此刻……恐已被张鲸等人蒙蔽,难以近前。”
“无论如何,必须一试!” 方平沉声道,“陛下此刻在何处?可能设法通传?”
“陛下……陛下此刻应在乾清宫暖阁。但张鲸方才气冲冲往乾清宫方向去了,恐是去恶人先告状,或加强戒备。王爷,您……” 陈矩看向窗缝外方平模糊的身影,眼中充满忧虑。
“我去乾清宫。” 方平决然道。
“不可!” 陈矩急道,“乾清宫守卫森严,张鲸的东厂番子遍布,您如何能进去?纵然进去,又如何能取信于陛下?万一陛下不信,或者……信王、张鲸狗急跳墙……”
“顾不得那么多了。” 方平摇头,“若等信王准备妥当,边军兵临城下,一切晚矣。陈公公,你设法将这份口供,抄录一份,通过可靠渠道,送出宫外,交给叶向高叶阁老!让他联络朝中忠直大臣,做好准备!另一份,你想办法,务必送到陛
陈矩老眼含泪,重重点头:“王爷放心,咱家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消息送到!王爷您……”
“我自有办法。” 方平不再多言,深深看了陈矩一眼,转身,再次没入黑暗。
乾清宫……那是大内中枢,皇帝寝宫,守卫何等森严。但他必须去,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摸了摸怀中,那枚万历皇帝赐予的蟠龙金牌还在。这是唯一可能让他接近皇帝的凭证,但也可能成为催命符。
他辨明方向,向着紫禁城最深处,那片巍峨殿宇的阴影,潜行而去。天色,将明未明。紫禁城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渐渐清晰,如同一头沉睡的、即将醒来的巨兽。而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惊雷,即将在这巨兽的腹地,轰然炸响。
(第七卷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