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潜龙在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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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潜龙在渊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泼洒在京西连绵的山峦之间。方平背负着林青墨,带着仅剩的八名暗卫,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林青墨的高烧时退时起,偶尔会发出模糊的呓语,身体滚烫,伤口在简陋包扎下仍有恶化的迹象。方平心急如焚,却不敢有片刻停歇。他知道,身后的危机并未解除,前方的京城更是龙潭虎穴。腾骧左卫的搜索队出现在翠云庵,说明对方并未完全相信“尸骨无存”的说法,仍在进行拉网式搜寻。
“王爷,前方三里是‘鬼见愁’隘口,地势险要,白日里常有官兵设卡盘查,夜里不知情况如何。”一名负责探路的暗卫折返,低声禀报,他脸上新添了一道被树枝刮破的血痕。
方平抬头望去,远处两山夹峙,形成一道狭窄的缝隙,月光下如同巨兽张开的嘴。那是通往京城西面的必经之路,绕行需多走百余里,且地形更为复杂,以他们目前的状态和伤员的状况,几乎不可能。
“派一个人,摸上去看看。其余人原地隐蔽,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方平下令,将林青墨轻轻放在铺了枯叶的岩石后。一名擅长潜行的暗卫领命,如狸猫般消失在黑暗中。
方平靠着岩石坐下,从怀中取出水囊,自己只抿了一小口润润干裂的嘴唇,其余小心地喂给林青墨。水已不多。他又检查了怀中那几张沾血的纸——王嘉胤的口供。月光下,字迹模糊,但“信王府”、“魁首”、“晋商”等字样依旧刺眼。这薄薄的几张纸,重若千钧,是揭开惊天阴谋的钥匙,也可能是引来杀身之祸的催命符。证据链还不完整,王嘉胤已死,口供是孤证。王朴、张彝宪被灭口。唯一的活口和突破口,似乎只剩下那个在昌平被骆思恭“抓获”、正押解回京的、身份不明的“王府亲卫”?
不对。方平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细节。王嘉胤口供中提到“晋商”。晋商八大家,与边军、朝中权贵勾结甚深,走私、囤积、甚至暗通款曲,是“夜枭”重要的财源和触手。自己之前秘密调查,已掌握部分证据,但未动他们,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如今,自己“死讯”传出,朝局动荡,那些晋商是否会有所异动?他们与“信王府”的“过从甚密”,具体是何表现?
“王爷,查清楚了。”探路的暗卫返回,气息微喘,“隘口有官兵驻守,约二十人,看服色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点着篝火,防守松懈,正在喝酒赌钱。看情形,他们只盘查白日过往行人,夜里似乎并不设防。不过,隘口两侧山崖上,似乎有暗哨,卑职隐约看到有反光,可能是兵刃或望远镜。”
方平眉头微蹙。五城兵马司?这帮老爷兵,平日巡街站班尚可,守在这种荒郊野外的险隘,不像是他们的职责。除非……是有人临时调派,做个样子?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陷阱,故意示弱,引他上钩?
“暗哨位置能确定吗?” 方平问。
“东侧山崖,大约三处,呈品字形,居高临下,视野覆盖整个隘口和前后道路。西侧山崖……看不太清,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暗卫回答。
“王爷,强闯还是绕行?” 周淮安凑过来,低声问道。众人伤势未愈,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坚定,只等方平命令。
方平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昏迷的林青墨和伤痕累累的部下。强闯,风险极大,一旦被缠住,追兵闻讯赶来,便是死路一条。绕行,林青墨的伤势等不起,且绕行路线上未必没有其他关卡。他目光落在隘口两侧黑黝黝的山崖上,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我们不闯关,也不绕行。” 方平缓缓道,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们从他们头顶上过去。”
“头顶?” 众人一愣。
“东侧山崖有暗哨,西侧情况不明。我们就从西侧山崖摸上去。隘口狭窄,守军注意力在下方道路,山顶反而空虚。而且,守军夜间懈怠,暗哨视野虽好,但月已西斜,背光,正是盲区。” 方平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快速划出简易地形图,“我们从这里,攀上西侧山崖,绕过隘口,从另一侧下山。只要能悄无声息解决可能存在的暗哨,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
众人看向那几乎垂直、怪石嶙峋的西侧山崖,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白日攀爬尚且困难,何况是黑夜,还带着重伤员。
“王爷,这……太险了。” 一名手臂受伤的暗卫迟疑道。
“留在原地,或绕行百里,更险。” 方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林将军等不起,京城局势瞬息万变,也等不起。周淮安,你带两人,解决西侧可能存在的暗哨,动作要快、要静。我亲自带林将军上去。其余人,相互照应,跟在后面。用绳索,前后相连,防止失足。将不必要的辎重全部丢弃,只带兵刃、药物和水。”
“王爷,您背负林将军,如何攀爬?让卑职来!” 周淮安急道。
“你负责开路和解决暗哨,责任更重。” 方平摇头,用撕下的布条将林青墨牢牢绑在自己背上,“我自有办法。执行命令!”
“是!”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行动起来,丢弃多余的物品,检查兵刃,用仅剩的绳索和撕开的衣物结成长绳,将众人腰部相连。
周淮安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暗卫,如同猿猴般率先向西侧山崖摸去。方平将林青墨绑紧,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抓住岩缝,开始向上攀爬。山崖陡峭,碎石不时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方平手脚并用,全神贯注,每一处借力点都需仔细试探。背后的林青墨似乎因颠簸而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方平身体一僵,停下动作,确定她并未醒来,才继续向上。汗水很快浸湿了单薄的衣衫,与伤口摩擦,传来阵阵刺痛,他却恍若未觉。
约莫爬了十余丈,上方传来三声轻微的鸟鸣——周淮安发出的安全信号。方平精神一振,加快速度。攀上崖顶,周淮安三人已在此等候,旁边躺着两具穿着五城兵马司号衣的尸体,喉咙被利刃割开,悄无声息。果然有暗哨,但只有两人,且已解决。
“王爷,西侧就这两人,已清除。东侧山崖的暗哨距离较远,应该看不到这边。” 周淮安低声道。
方平点点头,示意众人噤声,小心观察。崖顶风大,视野开阔。下方隘口处,篝火摇曳,隐约传来守军模糊的谈笑和骰子滚动声。东侧山崖上,三点微弱的火星忽明忽暗,那是暗哨在抽烟,浑然不知西侧同伴已殒命。
“走。” 方平不再耽搁,带领众人,猫着腰,沿着山脊,小心翼翼地绕过隘口。月光下,一行人的身影在嶙峋怪石间时隐时现,如同夜行的狸猫。偶尔有碎石滚落,都被风声掩盖。
足足用了半个时辰,他们才完全绕过隘口,来到另一侧相对平缓的山坡。回望来路,隘口的篝火已如豆粒般大小。众人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冷汗早已湿透重衣。
“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赶路,天亮前必须赶到西山脚下的十里铺,那里有我们一处暗桩。” 方平解开绳索,将林青墨放下,检查她的状况。高烧似乎又起,额头滚烫,呼吸急促。方平的心沉了下去。必须尽快得到有效救治!
然而,就在众人刚喘口气,准备喝点水时,负责断后警戒的暗卫忽然发出急促的鸟鸣示警!
“有人追来了!马蹄声!很多!” 暗卫压低声音,充满惊骇。
方平霍然起身,侧耳倾听。果然,远处传来隐隐的、沉闷如雷鸣般的马蹄声,正迅速向隘口方向接近!听声音,至少有上百骑,而且是训练有素的精骑!
“是追兵?怎么这么快?” 周淮安变色。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方平凝神细听片刻,摇头,“他们直奔隘口,马蹄声整齐,是行军,不是搜捕。而且……这个方向,是从京城来,往西去。”
从京城来的大批精骑,深夜驰出,方向向西?方平心中念头急转。是骆思恭的腾骧左卫?还是其他京营兵马?如此大规模出动,所为何事?
很快,答案揭晓。那队骑兵如狂风般卷至隘口下方,火把如龙,映亮半边天空。守隘的五城兵马司兵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起。骑兵队伍中分出一骑,高举令旗,厉声喝道:“御马监、腾骧四卫奉旨出京公干!速开关隘!”
御马监?腾骧四卫?方平瞳孔骤然收缩。御马监掌御马、兵符,与兵部共掌京营精锐,权势极重。腾骧四卫更是天子亲军中的亲军,非重大事由,绝不出动。深夜,如此规模的禁军精锐出京,往西……西边有什么?昌平?还是……更远的宣大?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方平心中升起。难道皇帝……或者朝中某人,要借“剿匪”或“追捕”之名,对京营,甚至对九边有所动作?是清洗?还是夺权?
不等他细想,下方骑兵已呼啸着穿过隘口,向西疾驰而去,烟尘滚滚,蹄声如雷,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隘口守军惊魂未定,乱作一团。
“王爷,他们……” 周淮安也意识到事情不寻常。
“不管他们。” 方平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眼下自身难保,无力他顾。“立刻出发,去十里铺!”
京城,镇北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高墙之外,却被锦衣卫、东厂番子、顺天府衙役围得水泄不通。火把通明,兵刃出鞘,气氛肃杀凝重。街巷两头已被封锁,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惶恐不安。
孙传庭一身素袍,立于府门之内,面对紧闭的朱漆大门,神色平静,唯有袖中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门外,是东厂理刑百户孙暹尖利刺耳的嗓音:
“孙先生,咱家奉厂公之命,协同锦衣卫、顺天府,搜查王府逆产,缉拿王府余党!您还是识相点,开门让咱家进去,免得伤了和气!”
“孙公公!” 孙传庭朗声道,声音穿过门板,清晰传出,“镇北王奉旨出京公干,尚未回府。王府乃陛下亲赐,太祖高皇帝御笔亲题‘国之柱石’,无陛下明旨,谁敢擅入,便是藐视天威,形同谋逆!尔等深夜围府,惊扰亲贵,意欲何为?!难道要逼反忠良之后,让天下人寒心吗?!”
他这话义正辞严,搬出了太祖和陛下,门外一时为之一静。孙暹气急败坏:“孙传庭!你别给脸不要脸!镇北王方平勾结匪类,擅调亲军,图谋不轨,现已伏诛!厂公奉旨查抄逆产,尔等若再抗拒,便是同党,格杀勿论!”
“伏诛?” 孙传庭冷笑,“孙公公,王爷生死,自有陛下圣裁!尔等口说无凭,可有陛下明旨?可有王爷尸身实证?单凭几句捕风捉影的谣言,便敢围困亲王府邸,搜查逆产?尔等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陛下?!”
“你……” 孙暹被噎得说不出话。他们确实没有明旨。张鲸给他的命令是“趁其病,要其命”,借着方平“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谣言,以搜查“逆产”、“余党”为名,控制王府,拿到王府与“匪类”勾结的“证据”,坐实方平罪名。至于明旨,张鲸自然会想办法“补上”。可没想到,孙传庭这个书生如此硬气,竟敢闭门对峙。
“孙百户,跟这酸儒废话作甚!” 旁边一名锦衣卫千户不耐烦了,“撞开大门,冲进去!谁敢阻拦,以谋逆论处!”
“对!撞门!” 东厂番子们鼓噪起来。
就在此时,街道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声高喝:“住手!!”
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士疾驰而至,当先一人,面白微须,身着大红蟒衣,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大珰——张鲸!他竟亲自来了!
张鲸勒马停在王府门前,面沉似水,狭长的眼睛扫过紧闭的府门和门前的孙传庭(透过门缝),尖声道:“孙先生,好大的威风啊。”
孙传庭心中一惊,张鲸亲至,看来对方是志在必得。他定了定神,不卑不亢道:“厂公驾临,不知有何见教?深夜率众围困王府,惊扰圣驾亲赐府邸,厂公就不怕陛下怪罪?”
“怪罪?” 张鲸阴冷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缓缓展开,“孙传庭,你看清楚了,这是陛下手谕:‘着东厂、锦衣卫、顺天府,彻查昌平匪患一事,相关人等、宅邸,许其便宜行事,一应物证,及时呈报。’ 陛下明察秋毫,已知昌平之事与镇北王府脱不了干系!咱家奉命行事,你还要抗旨不成?!”
孙传庭脸色一变。手谕?还是“便宜行事”?这手谕是真是假?若是真,陛下难道真信了谣言,要对王府下手?若是假……张鲸胆子再大,也不敢伪造圣谕吧?难道……陛下在借刀杀人,或者被迫妥协?
“孙传庭,开门!” 张鲸厉声道,“否则,以抗旨论处,格杀勿论!”
孙传庭脑中急转。开门,王府必然被翻个底朝天,那些王爷与边将、与叶向高等人的秘密书信,那些账册副本,都可能被搜出,断章取义,成为“罪证”。不开门,便是抗旨,对方有理由强攻,届时血流成河,王府上下无人能免,谋逆的罪名更是坐实。
怎么办?王爷,你到底在哪里?孙传庭心中焦灼万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又一阵马蹄声传来,更急更响,伴随着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大喝:“张鲸!尔敢!!”
只见一顶青呢小轿在数十名持棍家丁的护卫下,飞快来到近前。轿帘一掀,须发皆白、一身仙鹤补子的叶向高颤巍巍走出,手中高举一枚金牌,在火把映照下金光闪闪,上有“钦命督师蓟辽”字样!
“叶向高奉旨督师蓟辽,有御赐金牌,如朕亲临!张鲸,见了金牌,还不下马跪迎?!” 叶向高须发戟张,怒目圆睁,声若洪钟。
张鲸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叶向高是两朝元老,帝师,现任蓟辽督师,位高权重,更有御赐金牌,关键时刻可代行皇权。他怎么突然回京了?还来得如此之巧?
“叶阁老……” 张鲸不得不下马,勉强拱了拱手,“不知阁老驾到,有失远迎。咱家奉陛下手谕,查办昌平匪患一案,正要进镇北王府搜查……”
“手谕?拿来老夫看看!” 叶向高毫不客气地打断。
张鲸无奈,将黄绫手谕递上。叶向高接过,就着火光仔细看了一遍,冷笑道:“‘便宜行事’?陛下何时给过东厂如此大的权柄?这手谕,是陛下亲笔?可有司礼监用印?内阁可否副署?”
张鲸一滞。这手谕是皇帝私下给他的,只有皇帝私印,并无正式流程。他强辩道:“此乃陛下密谕!”
“密谕?” 叶向高将手谕掷还给他,“既是密谕,便是陛下私下交付与你,非朝廷明旨!无内阁副署,便是中旨!中旨何时可查抄亲王府邸,擅拿朝廷重臣了?!张鲸,你身为内臣,交通外官,构陷亲王,擅调厂卫,围困大臣府邸,该当何罪?!”
一番话,义正辞严,引经据典,将张鲸驳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周围的厂卫和衙役也被叶向高的气势所慑,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叶阁老,您这是要包庇逆党吗?” 张鲸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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