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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潜龙在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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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党?谁是逆党?!” 叶向高厉声道,“镇北王方平,国之干城,北疆柱石,屡立奇功!如今奉旨出京,下落不明,尔等不思营救,反而落井下石,散布谣言,围困府邸,意欲何为?!老夫明日便上朝,参你张鲸欺君罔上,构陷忠良,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张鲸脸色铁青,他知道叶向高不是虚言恫吓。这老家伙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真撕破脸,自己虽得皇帝宠信,也未必能讨得好去。更何况,今日之事,本就是他借题发挥,若真闹到御前,那封“手谕”未必经得起推敲。

“好!好!叶阁老,今日之事,咱家记下了!” 张鲸阴恻恻地瞪了叶向高一眼,又扫了紧闭的王府大门,一挥手,“我们走!”

厂卫和衙役如潮水般退去。叶向高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才松了口气,身体微晃,旁边家丁连忙扶住。

“老师!” 孙传庭急忙打开府门,冲出来扶住叶向高,“您怎么来了?还亲自……”

“我不来,你这傻书生,还有这满府上下,都要成刀下鬼了!” 叶向高喘了口气,低声道,“快,进去说话!”

一行人迅速进入王府,紧闭大门。孙传庭将叶向高请入书房,屏退左右。

“老师,您不是在蓟辽督师吗?怎会突然回京?还来得如此及时?” 孙传庭急问。

“是韩墨。” 叶向高坐下,喝了口茶,平复气息,“他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说王爷在昌平遇险,恐京城有变,让我速回。我接信后,即刻轻车简从,连夜赶回,刚到府中,便听说张鲸带人围了王府,就立刻赶来了。”

“韩大人?” 孙传庭心中一喜,“王爷有消息了?”

叶向高摇头,神色凝重:“韩墨信中说,王爷在昌平黑风岭遭大批不明身份武装袭击,下落不明,现场有爆炸痕迹。他正在全力搜寻。但京城谣言已起,恐有人要对王府不利。传庭,王爷他……”

孙传庭心中一沉,但随即想起方平让周淮安传来的那四个字,强自镇定道:“老师放心,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学生已派人出去联络,或有消息。”

叶向高看着孙传庭的眼睛,缓缓点头:“但愿如此。如今朝局,波谲云诡。成国公、张鲸等人,借着昌平之事,大肆攻讦王爷,甚至影射王爷拥兵自重,图谋不轨。陛下虽未表态,但态度暧昧。内阁中,除了我,无人敢为王爷发声。更麻烦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兵部刚刚得到消息,宣大总督王崇古,以‘防秋’为名,突然调动大同、宣府两镇精兵,向居庸关方向移动,其心叵测!”

“什么?!” 孙传庭骇然失色。王崇古是张鲸的义父,是晋党在边镇的代表人物之一。他此时调动边军向京师方向移动,想干什么?逼宫?还是配合京中的清洗?

“还有,” 叶向高继续道,声音更低,“我收到密报,信王殿下,近日与成国公、王崇古书信往来密切。而且,就在今日午后,信王殿下入宫,与陛下密谈了近一个时辰,内容无人知晓。出宫时,信王殿下神色……颇为轻松。”

信王!又是信王!孙传庭想起方平传来的“信王府疑”四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难道,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真的是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信王朱载堃?他为何要这么做?为了皇位?可陛下对他信任有加,他有何必要铤而走险?

“老师,王爷离京前,曾秘密调查晋商与边将、朝中权贵勾结之事,已掌握部分证据,指向……信王府。” 孙传庭低声道,“王爷在昌平遇袭,恐怕也与此有关。王嘉胤临死前,似乎也提及‘信’字。”

叶向高倒吸一口凉气,老眼圆睁,半晌,才长叹一声:“果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若真是信王……这局,可就凶险了。陛下与信王,兄弟情深,陛下未必肯信。更何况,信王并无实权,他如何能调动边军,勾结晋商,布下如此大局?”

“所以,需要铁证。” 孙传庭咬牙道,“王爷拼死带回的证据,就是关键。还有,王爷提到,王嘉胤的口供,可能提到了晋商与信王府的关联。晋商八大家,尤其是范、王、靳、梁四家,与边军、朝中关系盘根错节。若能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

“难。” 叶向高摇头,“晋商经营百年,关系网遍布朝野,根深蒂固。若无确凿证据,动他们,无异于撼动国本。更何况,如今王爷‘下落不明’,我们师出无名。”

两人相对无言,书房内一片凝重。窗外夜色深沉,更鼓声声,仿佛敲在心头。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王府暗卫的联络信号!

孙传庭霍然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王爷麾下,周淮安。” 门外传来压低的、熟悉的声音。

孙传庭大喜,连忙开门。只见周淮安和另一名暗卫浑身湿透,泥污满身,如同从泥潭中捞出,但眼神明亮锐利。

“周兄!王爷呢?!” 孙传庭急问。

周淮安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对叶向高抱拳行礼,然后低声道:“王爷无恙,但林将军重伤,危在旦夕。王爷已到西山十里铺暗桩,命我等先行入城联络。王爷有令:信王府疑,证据在身,亟待入城。京城局势如何?王府可安?”

孙传庭快速将张鲸围府、叶向高解围、以及王崇古异动、信王之事说了一遍。周淮安听得脸色连变。

“王爷必须尽快入城,面见陛下,呈上证据!” 叶向高斩钉截铁道,“迟则生变!王崇古若真有异动,与京中奸佞里应外合,局面将不可收拾!只是……如今九门戒备森严,东厂、锦衣卫耳目遍布,王爷如何能悄无声息入城?”

周淮安沉吟道:“王爷交代,若城中局势危急,可启用‘潜龙’密道。”

“潜龙密道?” 叶向高和孙传庭都是一愣。

“是韩墨韩大人早年经营的一条秘密通道,入口在西山一处废弃砖窑,出口在……在信王府后巷的一处民宅地窖。” 周淮安语出惊人。

“信王府后巷?!” 孙传庭失声。

叶向高也面露骇然:“韩墨他……他竟在信王府眼皮底下挖了密道?”

“韩大人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也最能听到想听的声音。” 周淮安道,“此密道极为隐秘,只有王爷、韩大人和少数几个绝对心腹知晓。王爷本不欲启用,但如今形势危急,或许……这是唯一能避开耳目,直入京师核心的法子。”

叶向高与孙传庭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决断。信王府是嫌疑最重之地,密道出口竟在其旁!是险棋,但或许也是奇招!王爷潜入信王府附近,既能隐蔽行踪,或可近距离观察信王动静,甚至……获取意想不到的证据?

“事不宜迟!” 叶向高当机立断,“周壮士,你立刻返回十里铺,护送王爷从密道入城!老夫在城中接应。传庭,你坐镇王府,继续吸引张鲸等人注意,为王爷入城争取时间。记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王爷见到陛下,揭穿阴谋!”

“是!” 孙传庭和周淮安同时应道。

周淮安不再耽搁,与同伴悄然离去,再次没入夜色。

叶向高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空,喃喃道:“潜龙在渊,或跃在渊。方平啊方平,这一次,是龙是虫,就看你的造化了。这大明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西山,十里铺,悦来客栈后院柴房。

这里表面是客栈堆放杂物之地,实则是镇北王府一处极为隐秘的暗桩。掌柜是韩墨早年安插的退役老兵,绝对可靠。

方平小心地给林青墨喂下煎好的汤药。老掌柜懂些医术,已为林青墨重新清理伤口,用了最好的金疮药。但箭伤太深,又经冷水浸泡和连日颠簸,已开始溃脓,高烧不退。老掌柜私下告诉方平,若两日内高热不退,恐有性命之忧,必须尽快得到京城名医救治。

方平握着林青墨滚烫的手,看着她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这个外表冷冽、内心刚烈的女子,为他挡了致命一箭,如今命悬一线。他欠她的,太多。

“青墨,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能回京了。徐文远医术高明,定能救你。” 他低声自语,仿佛她能听见。

窗外传来三声猫头鹰叫,两短一长。是周淮安回来了。

方平轻轻放下林青墨的手,走到外间。周淮安和另一名暗卫已换上干净衣服,正在喝水。

“王爷,城中情况如此……” 周淮安快速将见到孙传庭和叶向高的经过,以及张鲸围府、叶向高解围、王崇古异动、信王可疑等情一一禀报。

方平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冷。果然,他“身死”的消息已被人利用,对方迫不及待要清洗王府,甚至可能勾结边将,图谋不轨。信王朱载堃的嫌疑越来越大。而王崇古的异动,更是让他心惊。宣大精兵向居庸关移动,这是要干什么?逼宫?还是以“清君侧”为名,行谋逆之实?

“叶阁老说,必须尽快见到陛下,呈上证据。他建议王爷启用‘潜龙’密道入城。” 周淮安最后道。

“潜龙密道……” 方平手指轻敲桌面。那条密道,是韩墨布下的最后退路,也是绝地反击的奇兵。出口在信王府后巷,危险,但也可能是机会。

“王爷,信王府嫌疑重大,密道出口在其左近,是否太过冒险?万一……” 周淮安担忧道。

“正因为嫌疑重大,才更要去。” 方平眼中寒光闪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张鲸、成国公之流,恐怕想不到,我敢潜回京城,还敢藏在信王府附近。”

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林青墨:“林将军伤势不能再拖,必须立刻入城救治。‘潜龙’密道,是眼下唯一稳妥的途径。周淮安,你留下两人,照顾重伤的弟兄在此养伤。其余能动的,随我入城。老掌柜,”

一直守在门口的客栈老掌柜连忙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备车,要不起眼的运柴车。将林将军藏在柴中。准备热水、干净衣物,我们要清洗更衣,不能带一丝血腥气入城。另外,弄些易容的药物来。”

“是,小人这就去办。”

一个时辰后,一辆破旧的运柴驴车,吱吱呀呀地离开了悦来客栈后院,向着西山深处行去。车上堆满柴薪,柴薪之下,是经过简单易容、伤口重新包扎的方平和依旧昏迷的林青墨。周淮安和另外四名暗卫扮作樵夫和伙计,跟在车旁。

夜色中,驴车驶入西山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砖窑。窑洞深处,拨开厚厚的浮土和伪装,露出一块厚重的青石板。众人合力移开石板,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密道内情况不明,多年未用,大家小心。” 方平低声道,率先背起林青墨,钻进洞口。周淮安等人紧随其后,最后一人将青石板小心复原。

密道内狭窄、潮湿、空气混浊。众人点燃火折,摸索前行。密道似乎沿着地下水流的方向挖掘,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岔路不少,但韩墨早已将地图深深刻在方平脑中。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

“到了。” 方平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上方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他们已到京城之内。

石阶尽头,是一块活动的木板。方平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传来。外面似乎是一个地窖。他小心地推开木板,率先钻出,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堆满杂物、积满灰尘的地窖中。周淮安等人依次钻出,最后将昏迷的林青墨小心抬出。

地窖有木梯通往上方。方平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悄无声息地攀上木梯,顶开地窖盖板。外面是一个同样堆满杂物的小房间,窗户被木板钉死,寂静无声。他轻轻推开房门,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杂草丛生,显然久无人居。院墙外,隐约可见一座高大府邸的飞檐斗拱,在月色下勾勒出森严的轮廓。

那里,就是信王府。

方平等人藏身的,是信王府后巷一处早已被韩墨暗中买下、却一直保持荒废状态的民宅。所谓大隐隐于市,灯下黑莫过于此。

“周淮安,你立刻去叶阁老府上,告知他已安全入城,按计划行事。留两人在此看守,照顾林将军。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方平低声吩咐。

“王爷,去哪里?” 周淮安问。

方平望着信王府高耸的院墙,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既然到了这里,总不能空手而回。信王府夜宴方散,或许……我们能听到些有趣的东西。”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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