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子夜惊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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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子夜惊魂
子时,宣府镇城。
这座九边重镇,在经历了白日的喧嚣后,陷入了死寂。城门早已紧闭,唯有更夫沙哑的报时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夜风呜咽,卷起尘土,掠过街角屋檐的兽头,发出鬼魅般的呜咽。远处,总兵府、镇守太监府邸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巡夜的兵卒,在黑暗中拖着沉重的步子,盔甲偶尔碰撞,发出零星的铿锵。
然而,在这片死寂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城西,晋源昌票号。这是一座三进的深宅大院,高墙青瓦,门脸气派,是宣府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钱庄,背后东家,正是宣大总督王朴的内弟,晋商杨百万。往日里,这里门庭若市,进出的不是腰缠万贯的商贾,就是有头有脸的官绅。可今夜,那两扇包着黄铜的厚重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下的气死风灯,不知何时也已熄灭,只余下两团模糊的黑暗。整座宅院,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后院最深处的书房,窗户被厚厚的毡毯从内封死,一丝光亮也透不出。屋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灯下,一个身穿灰色直裰、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正不安地来回踱步。他便是“王先生”——王嘉胤,代王朱鼐钧麾下最重要的谋士之一,也是“夜枭”在北疆的核心联络人。此刻,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中捏着一张已被揉皱的纸条,那是半个时辰前,镇守太监张彝宪府中一个心腹小太监冒死送来的,只有四个字:“事泄,速离!”
“该死!” 王嘉胤低低咒骂一声,眼中闪过惊惶与狠戾。事泄?如何事泄?镇北王方平的人?还是韩墨的锦衣卫?亦或是……东厂?张彝宪这阉狗,消息倒是灵通,却只送来这四个字,是让他自生自灭吗?
他走到墙边,挪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一个小巧的暗格。里面是他多年来积攒的金银细软、往来密信,以及最重要的——几本记载着“夜枭”在宣大、山西乃至京城部分联络点、人员名单和资金往来的账册。他迅速将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褡裢,背在身上。然后,他走到书案旁,拿起火折子,点燃了桌上几封未及处理的密信。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不能走前门,更不能走后门。东厂、锦衣卫,甚至方平的人,可能已经将这里围成铁桶。幸好,狡兔三窟,他王嘉胤经营此地多年,岂能没有退路?书房东北角,有一个伪装的博古架,推开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直通隔壁一家早已废弃的染坊。从染坊的枯井,可以通往城西的暗渠,出城后,自有接应。
就在他准备推开博古架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前院方向传来!紧接着是短促的惊呼、兵刃出鞘声、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来了!” 王嘉胤心脏猛地一缩,再不敢迟疑,用力推开博古架,矮身钻入密道。身后,火光已起,喊杀声、惨叫声、器物破碎声混杂在一起,迅速逼近!是前院守夜的护院,与闯入者交上手了!听动静,来人不少,且出手狠辣!
密道内漆黑一片,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王嘉胤对这里了如指掌,摸黑疾行,心脏狂跳。他能听到身后书房方向传来翻箱倒柜、刀劈木器的声音,以及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喝问:“人呢?搜!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东厂番子!那独特的、带着太监特有阴柔的尖利嗓音,王嘉胤绝不会听错!张彝宪!果然是这个阉狗出卖了自己!或者说,是东厂督主张鲸,要杀人灭口!
他心中恨极,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密道不长,很快到了尽头。推开伪装成砖墙的暗门,一股更刺鼻的染料和腐败气味扑面而来。废弃的染坊内,一片狼藉,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诡异的光斑。
王嘉胤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染坊外寂静无声,似乎并未被包围。他稍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向记忆中的枯井位置摸去。只要下了井,进了暗渠,就天高任鸟飞了……
“啪嗒。” 一声极轻微的、瓦片被踩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王嘉胤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抬头!只见染坊残破的房梁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蹲伏着数道黑影!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手中弩箭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寒光,正冷冷地指向他!
不是东厂!东厂番子不会这般装扮,也不会如此有耐心地在此守株待兔!是锦衣卫?还是……方平的人?
“王先生,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说的是汉语,却带着浓重的塞外口音。
王嘉胤心中一沉,是蒙古人?不,不对,是汉人,但长期生活在塞外!是“夜枭”中负责与蒙古联络的那支“影子”?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救自己,还是……
“你们是谁?” 王嘉胤强作镇定,手悄悄摸向腰间藏着的匕首。
“取你命的人。” 那沙哑声音冷笑,“王爷(指朱鼐钧)大事未成,身先死。你知道的太多了,活着,对大家都是麻烦。放心,我们会让你走得痛快些。”
灭口!是“夜枭”内部的清理!王嘉胤瞬间明白,自己不仅是东厂的目标,也成了“夜枭”的弃子!朱鼐钧一死,树倒猢狲散,为了自保,那些隐藏在更高层的人,要除掉所有可能暴露他们的知情人!
“等等!” 王嘉胤急道,“我知道‘魁首’是谁!我知道很多秘密!我可以帮你们……”
“嗤——” 回答他的,是一支破空而来的弩箭!直取咽喉!
王嘉胤早有防备,猛地向侧方一滚!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他顺势抽出匕首,背靠一口染缸,绝望地看向四周。房梁上,至少有五六名杀手,封死了所有退路。前有东厂,后有“夜枭”清理者,真正的绝境!
“杀!” 沙哑声音下令。
数道黑影如同蝙蝠般从梁上扑下,刀光闪烁,直取王嘉胤!
王嘉胤虽是一介文士,但也学过些防身武艺,此刻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匕首狂舞,竟挡开了最先扑到的两刀!但第三刀已然及体,他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另一波更加密集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不是弩箭,是军用的三棱透甲锥!从染坊破损的窗户、墙洞外射入!精准、狠辣!
扑向王嘉胤的三名黑衣人猝不及防,两人被透甲锥贯穿胸膛,惨叫着倒地!第三人肩头中箭,闷哼一声,攻势顿缓!
“有埋伏!” 沙哑声音惊怒交加!
几乎同时,染坊大门被猛地撞开!一队黑衣劲装、面覆黑巾的汉子冲了进来,人手一把弩机,背插短刀,行动迅捷,配合默契,瞬间结成战阵,将王嘉胤护在中间!为首一人,身形矫健,目光锐利如鹰,正是连夜从杀胡口赶来的新军统领——赵铁柱!
“镇北王府办事!弃械投降者免死!” 赵铁柱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铁血军旅特有的杀气。
“镇北王?!” 房梁上残余的两名黑衣杀手瞳孔骤缩。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清除王嘉胤,绝没想到会半路杀出镇北王的人马!而且,看对方装备、阵型,绝非普通家丁护卫,分明是百战精锐!
“撤!” 沙哑声音当机立断,知道事不可为,吹响一声唿哨,与另一名杀手猛地向后窗窜去!
“想走?” 赵铁柱冷笑,手一挥,“留活口!”
数名新军士兵弩箭齐发!那沙哑杀手身法极快,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躲过大部分箭矢,只被一支擦伤手臂,撞破后窗,消失在夜色中。另一名杀手则没这么好运,被三支弩箭钉在窗框上,当场毙命。
“追!” 赵铁柱下令,两名士兵迅速追出。
“你们是……镇北王的人?” 王嘉胤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看着眼前这些杀气腾腾的军汉,又惊又疑。方平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还派兵来救?不,不是救,是抓!
“王先生,久仰了。” 赵铁柱走到他面前,撕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带着刀疤的脸,“奉王爷钧旨,‘请’先生回京一叙。先生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走?”
王嘉胤面色惨白,他知道,落在方平手里,比落在东厂或“夜枭”清理者手里,未必好多少。但至少,暂时不用死。他看了看地上黑衣杀手的尸体,又看了看赵铁柱手中滴血的短刀,惨然一笑,丢掉了匕首:“我……跟你们走。”
“搜身!带走!” 赵铁柱下令。两名士兵上前,迅速将王嘉胤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上布团,又从他身上搜出那个装满金银账册的褡裢。
“头儿,票号前院起火,东厂的人正在和护院厮杀,快要控制不住了。” 一名在外警戒的士兵闪身进来禀报。
“正好,让他们狗咬狗。” 赵铁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按王爷吩咐,放把火,烧了这染坊,做得像仇杀或灭口失败的样子。我们撤!从暗渠走!”
“是!”
士兵们迅速行动,泼洒火油,点燃染坊。火势很快蔓延开来,浓烟滚滚。赵铁柱一行人押着面如死灰的王嘉胤,迅速消失在染坊后院的枯井之中。片刻后,大火吞噬了整个染坊,与隔壁晋源昌票号前院的火光连成一片,映红了宣府镇的半边天。
几乎就在赵铁柱等人潜入暗渠的同时,晋源昌票号前院的战斗也接近尾声。数十名东厂番子,在两名档头的带领下,以绝对优势击溃了票号护院,冲入后院。然而,他们只找到几具护院的尸体,和书房中尚未燃尽的信纸灰烬,以及那条已被发现的密道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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