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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景阳冈上打老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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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清河县城往南二十里,官道旁有棵歪脖子老槐树。

那树龄少说也有百八十年,树干空了半边,剩下半拉树皮撑着枝桠,春天照样抽新叶。

树下支着个野茶馆,竹竿挑白布幌子,墨笔写个“茶”字,风吹日晒得褪了色,边角卷成一根细卷儿。

几张白木桌子摆在树荫底下,桌面裂着缝,缝里嵌着陈年油垢。

条凳横七竖八,有一条短了半截腿,底下垫着块碎砖头。

灶台是黄泥糊的,上头坐着把大铜壶,壶嘴咕嘟咕嘟冒白汽,壶盖被顶得嗒嗒响。

茶博士是个驼背老汉,戴顶破草帽,拿块灰扑扑的抹布擦碗,擦完对着光瞧一眼,见没水渍才搁回桌上。

洛璃把青骢马拴在槐树歪脖子上,马背上的大布包解下来搁在脚边,布包落桌角,银子在里头闷响了一声。

她要了一壶粗茶一盘炊饼。

炊饼是杂面的,掺了豆渣和麸皮,黑乎乎巴掌大,咬一口掉渣,得拿手兜着。

茶是陈茶末子泡的,颜色浑黄,喝一口满嘴涩味。

洛璃掰开一块炊饼往嘴里塞,嚼了两下觉着干,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耳朵没闲着。

邻桌坐着三个客商打扮的,一个胖一个瘦一个矮。

胖的穿件酱色绸袍,肚皮把袍襟撑得往两边撇,腰里别着把算盘。

瘦的穿青布道袍,颧骨上贴着两块膏药,手里攥着把折扇。

矮的穿短褐,磕着瓜子,脚边搁着担子,两头筐里装着针线布头。

矮的磕了一地瓜子皮,拍着桌子说得正起劲。

“你们听说了没?清河县一夜之间变天了!紫石街那个郑屠,脑袋挂在肉铺招牌上,招牌上血糊糊的看不清字。县衙门口旗杆上挂了颗人头,说是钱县令的,大门上还刻了行字,杀人者,洛家村洛璃。”

胖客商嘬了口茶,茶叶末子沾在胡茬上:“洛家村?不就是三年前那个通匪的村子?满村都杀绝了,怎么还有人活着?”

瘦客商拿折扇敲了敲桌面,压着嗓子:“所以说邪门。听说那是个白发妖女,穿一身红裙子,使一把斩骨刀,郑屠带十几个打手没一个跑脱。后来刘都头带了二十个弓手去拿人,被那妖女一巴掌扇进茶摊灶台里,烫了一脊梁燎泡,公服都烫化了粘在肉上,揭下来时连皮扯掉一层。刘都头趴在地上装死,等那妖女走了才敢爬起来,光着一只脚跑回县衙报信。”

矮客商吐了片瓜子皮,拿手背抹了抹嘴:“县衙银库也给搬空了,门口堆了半条街的银子,说是请全城百姓随便拿。我表弟在清河县开豆腐坊,半夜爬起来抢了三十两,连夜跑出来投奔我,这会儿还在我家地窖里躲着呢。他说那银子白花花铺了一地,抢的人挤得跟庙会似的,一个老汉抢了两串铜钱跑丢了鞋,又光着脚跑回来捡鞋,鞋被人踩进泥里找不着了,抱着两串钱哭得跟什么似的。”

胖客商咂了咂嘴,算盘在腰里晃了一下:“三十两?早知我也去抢。不过那妖女杀了官,朝廷能善罢甘休?济州府怕不是已经发兵了。清河县离济州才百十里地,快马半日就到。”

瘦客商把折扇一收:“发兵又怎的?那妖女敢当街杀县令,分明是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我听人说,她杀了人还大摇大摆出城,骑一匹青骢马,马背上驮着个大布包,鼓鼓囊囊全是银子。城门口卖早点的瞧见她过去,连个盘查的都没有。”

洛璃听到这里,嘴里嚼着炊饼,嘴角往上翘了翘。

她把炊饼翻了个面,继续啃。

青骢马在槐树下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震得树干晃了两晃。

南边官道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落地都踩得实实在在,脚跟先着地,脚掌再压下去,落地无声但力道沉稳。

洛璃抬眼望去,走过来一个年轻女子,身量高挑,约莫二十岁年纪。

短打劲装,上身穿一件月白窄袖短褐,腰里束着巴掌宽的牛皮腰带,下身穿一条铁灰色细褶裤,裤脚扎进绑腿里,脚下蹬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尖磨得起了毛。

腰间左右各别着一口带鞘短刀,刀鞘是牛皮裹的,磨得油光水滑,铜护手上錾着缠枝花纹。

那女子步子沉稳,肩不晃腰不摇,走路带风,手臂摆动幅度不大不小,看着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当。

她走到茶馆前停下,扫了一眼堂中。

目光在洛璃那蓬白发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脚边鼓囊囊的布包上,再移到她腰间别着的两把短刀上。

最后落回洛璃脸上,看了两息,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旁边桌上坐下来。

刀鞘往桌沿一搭,铜护手磕在桌面上铛的一声。

“两斤熟牛肉,一壶酒。”

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干脆利落。

茶博士应声去切肉,驼背弯得更低了些。

那女子解下腰间水囊搁在桌上,拿袖口擦了擦手。

牛肉切好端上来,红艳艳的腱子肉,筋花透亮,码在青花碟子里。

她夹起一片蘸了椒盐往嘴里送,嚼得从容,一边吃一边把第二片夹好了搁在碟沿上。

洛璃咽下最后一口炊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侧过身去。

“喂,你也是走江湖的?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抬眼,目光从洛璃脸上扫过,落到那蓬白发上,又移到她腰间两把短刀上,最后回到那双墨色眼睛里。

她把筷子搁下来,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我叫武松月,你是哪个?”

洛璃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本神洛璃,刚从清河县过来。”

武松月夹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把肉片搁回碟子里,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碗沿挡着半张脸,眼睛从碗沿上方看过来,目光在洛璃脸上转了两转。

“清河县?我听说昨晚县衙出了事,一个白发妖女杀了县令。”她搁下酒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磕得实,目光落定,“是你?”

洛璃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叮的一声脆响,茶博士在灶台后头缩了缩脖子:“妖女?本神明明是神仙好不好。”

武松月的手按在刀柄上。

左手按左刀,右手按右刀,十指扣得稳稳当当,指关节微微泛白。

肩头往下沉了沉,脊背绷直了,下巴收了收。

茶摊上三个客商见势不妙,胖的拽着瘦的,瘦的拽着矮的,矮的连瓜子都顾不上拿,鞋底抹油挤挤挨挨挪到灶台后头去了,蹲在铜壶旁边拿手捂着嘴。

“你杀官造反,还敢大摇大摆在这喝茶?”

洛璃啃了口炊饼,嚼了两下咽了,拿手背抹了抹嘴:“姓钱的跟郑屠联手屠了本神栖身的村子,一百三十七口。本神杀他算便宜了。”

武松月沉默了一下。

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先松左手小指,再松无名指,最后整只手从刀柄上撤下来,搁回桌面上。

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水在碗里晃了晃,有几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

“洛家村的事,我听人提过。三年前通匪的案子,报上去时济州府驳了一回,说证据不足。后来不知怎的又准了,一夜之间全村死绝。江湖上有人说过这事,都说里头有蹊跷,可没人敢往下查。”她搁下碗,拿筷子点了点桌面,筷子头笃笃敲了两下,“杀得好。不过官兵很快就会追来,你不怕?”

洛璃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银子在里头哗啦响:“本神有银子有马有刀。官兵来了就杀,杀不过就跑。”她歪了歪脑袋,白发从肩头滑下来,搭在桌面上,“本神跑路的本事,诸天万界都排得上号。”

武松月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憋回去。

她绷着脸闷了两息,到底没绷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了两声又赶紧收住,拿拳头抵着嘴咳嗽了一下,重新板起面孔,可眉梢眼角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

洛璃把炊饼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武松月把牛肉碟子往洛璃这边挪了挪。

两人拼了桌,洛璃伸手抓了片牛肉,武松月掰了半块炊饼。

“你往南去哪?”洛璃嚼着牛肉问。

“景阳冈。”武松月夹了块牛筋,嚼了两口,“听说冈上出了猛虎,伤了十几个客商,官府悬赏五十两。我想去会会那只老虎。”

洛璃眼睛一亮,牛肉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她三两口咽干净了,凑近了些,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老虎?本神正想吃一口虎肉!一起去。”

武松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那两把短刀,想起方才那三个客商说的刘都头二十个人没拿住她的事迹,想了想点了头。

“行。不过丑话说前头,老虎是我先看上的,五十两赏银归我。”

“本神要银子没用,本神要的是虎肉吃。”

两人把剩下的牛肉炊饼分着吃了。

洛璃解了马,武松月背上自己的包袱,沿着官道往南走。

青骢马跟在后头,时不时低头啃口路边野草,洛璃拽了两回缰绳懒得再管,由着它边走边吃,啃了人家田埂上半垄豆苗,田主站在地头骂了两嗓子,洛璃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日头偏西时到了景阳冈下的镇子。

镇口一家脚店,酒旗挑得老高,白布红字写着“三碗不过冈”,旗杆底下还挂着个木牌,上头歪歪扭扭刻着告示:冈上有猛虎伤人,客商行人须结伴过冈,巳时后勿得上山。

落款是阳谷县衙,日期是半个月前的。

脚店门前支着两张八仙桌,几条长凳,一个瘦小汉子肩上搭条白毛巾,正拿抹布擦桌子,见有人来赶紧迎上来。

“两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住店有上房,打尖有酒肉,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冈上出了吊睛白额大虫,已经伤了十来条人命,官府都贴了告示,劝各位客官明日结伴过冈,今儿天晚了,就在小店歇一宿罢。”

武松月一拍桌子,桌上碗筷跳了一跳,茶壶盖儿骨碌碌滚到桌边被洛璃一把按住:“啰嗦什么,上酒!”

店家苦着脸去搬酒坛,搬了一坛搁在桌上,又去搬第二坛。

武松月拍开泥封,拿碗舀了仰头就喝,一碗见底,拿袖子一抹嘴,又舀一碗。

连喝十八碗,碗碗见底,喝到第十八碗时把碗往桌上一墩,面不改色,气不发喘,只是眼角微微泛了点红,鼻尖上沁出几颗细汗。

洛璃坐在对面啃一只烧鸡,骨头吐了一桌子,鸡翅膀嚼得嘎吱响。

看着武松月喝酒的架势,心里暗暗记了一笔。

这姑娘酒量不错,往后抢了好酒可以分她半坛。

店里其他客人听说她们要连夜过冈,纷纷摇头叹气。

一个老客商捋着花白胡子劝道:“两位姑娘,那大虫凶得很,前日刚叼走一个货郎,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你们年纪轻轻,莫要拿性命当儿戏。”

旁边一个年轻货郎接话:“就是,我表兄上月过冈,亲眼看见那大虫从林子里蹿出来,比牛犊子还大,一扑就是两三丈远。我表兄连货担都扔了,连滚带爬跑回来的,到家三天没说出话来,光瞪着眼喘气。”

另一个客人也插嘴:“我听说那大虫是吃人吃惯了,见着人就往上扑,专咬喉咙。有个猎户带了三五个人上山围猎,结果被那大虫伤了两个,剩下的人连滚带爬跑回来,说那大虫皮糙肉厚,寻常箭矢射上去跟扎在树皮上似的,根本扎不透。”

武松月把第十八只碗往桌上一扣:“来两斤熟肉,包好带走。”

洛璃把烧鸡骨头往桌角一推:“再要十个炊饼,一壶酒,路上吃。”

店家见劝不住,摇着头去备货。

两人出了脚店,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从东边山梁上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山路明晃晃的,路边的野草都看得清叶脉,草叶上的露珠映着月光,亮晶晶的一层。

武松月酒意上涌,脚步有点晃,走了半里地扶了扶路边松树,甩了甩脑袋,拿手拍了拍额头。

“你喝那么多,行不行?”洛璃问。

“十八碗算什么。”武松月松开松树,拍了拍树干,松针簌簌往下掉,“我在家时拿酒当水喝。这店家酒薄,跟米汤似的,喝着没劲。”

走到半山腰,前头一片乱树林,老松歪柏挤挤挨挨,枝桠交错搭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棚。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花花点点的影子。

风从林子里刮出来,带着股腥膻气,吹得松针簌簌往下掉,有几根落在武松月肩头。

武松月脚步一顿,酒醒了大半,手往腰间一探,两口短刀的刀柄已经攥在掌心里。

洛璃也站住了,鼻子抽了抽,闻见那股腥膻味里头还夹着股腐肉臭气。

树后头一声闷吼,像从地底下滚上来的雷,震得脚下砂石簌簌跳。

紧跟着腥风扑面,一头吊睛白额大虎从林子里蹿出来,体长丈余,黄毛黑纹,脑门上白毛翻卷如浪,两只耳朵往后贴成一对尖角,铜铃大的眼珠子映着月光绿莹莹的。

尾巴扫过碗口粗的松树干,扫得树皮哗啦啦掉,碗口粗的树干咔嚓一声拦腰断了半截。

两只前爪往地上一按,爪尖抓进土里半寸深,按出十个圆坑。

武松月退了一步,脚跟踩进土里半寸。

洛璃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老虎,嘴里还在嚼路上没吃完的半块炊饼。

老虎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腾空扑过来,两只前爪张开了照着武松月面门拍下,带起一阵风刮得武松月额前碎发往后飞。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月侧身一闪,让过虎爪,左手顺势抓住老虎顶花皮,五指抠进皮毛里,右手攥成拳头照准虎脸猛砸。

第一拳砸在左眼上方,老虎吃痛甩头,第二拳砸在鼻梁上,第三拳砸在耳根后头。

连着七八拳下去,拳拳到肉,打得好比铁匠抡大锤,嘭嘭闷响。

老虎脑袋晃了两晃,前爪乱刨,把地上刨出两道深沟,泥土草根翻了一地。

武松月左手攥不住那滑溜溜的皮毛,被老虎后腿一蹬,整个人甩脱出去,后背撞在松树上,震得树上松果噼里啪啦往下掉,有一颗正中她脑门。

老虎摔在地上翻了个滚,爬起来甩了甩脑袋,铜铃眼瞪圆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

它转过身来,后腿蹬地又要扑。

洛璃从侧面冲上去,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踹在老虎腰上,邪神之力从脚底灌进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老虎腰骨断成两截,后半截身子当即瘫在地上,两条后腿拖在地上干蹬,前爪还拼命往前扒拉,爪尖在土里划出几道深痕。

武松月揉着后背站起来,嘴角渗了丝血,两步抢上来抽出两口戒刀。

刀出鞘时铮的一声龙吟,月光照在刀身上,寒芒闪了两闪。

她左手刀压住虎头,右膝顶住虎颈,右手刀对准老虎喉咙连捅两刀。

第一刀扎进去血就涌出来,第二刀补下去老虎身子一挺,喉咙里咕噜咕噜冒血泡,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武松月喘着气回头看洛璃,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头上汗珠混着松针屑往下掉。

“你那一脚比我的拳头狠多了。”

洛璃蹲在老虎旁边,拿手比了比虎皮大小,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嘴里啧啧有声:“这身皮剥下来做件袄子不错。肉烤着吃,骨头留着炖汤。虎鞭你要不要?本神用不着,你要不要拿去补补?”

武松月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听她这话又没绷住,笑了一声蹲下来,拿戒刀开始剥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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