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景阳冈上打老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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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个扯虎腿一个下刀,从后腿根下刀,顺着肚皮中线一路划到下巴,刀尖挑开筋膜,整张虎皮囫囵个儿揭下来。
武松月剥皮的手法极利落,刀尖在皮肉之间游走,不伤皮面。
洛璃在旁边打下手,扯着虎腿往两边分。
剥了小半个时辰,虎肉卸成几大块,找了根松枝当扁担挑着。
半山腰有座山神庙,塌了半面墙,屋顶漏着天,能看见月亮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了个圆圆的光斑。
神案还在,案面裂了缝,上头供着的山神像缺了半拉脑袋,香炉歪在一边,里头积了半炉冷灰。
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着几根干草和野牲口的粪便。
两人在庙里生了堆火,把虎后腿卸下来架在火上烤。
洛璃从腰间布兜里摸出个小陶瓶,拔开塞子往虎肉上撒盐巴,又掏出个纸包,里头是路上茶馆顺的干辣椒面和花椒粉,细细洒了一层。
油滴在火堆里滋啦响,香味飘出去老远,顺着山风往林子里灌。
武松月蹲在火堆旁翻着肉串,拿戒刀割了条烤得焦黄的虎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烫得吸了口气,拿手扇了扇嘴。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寻常练家子没你这么大力气。那一脚踹断虎腰,至少是罡气境往上的修为,可你身上半点罡气外露的苗头都没有。”
洛璃嘴里塞着虎肉,腮帮子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应:“本神来路大得很,以后慢慢告诉你。”她咽了嘴里的肉,拿手背抹了抹油嘴,凑近了些,墨色眼睛映着火光,里头闪了两闪,“先问你,要不要跟着本神干?包吃包住,天天有架打,有好东西抢。”
武松月嚼着肉想了想。
火堆里的松枝噼啪炸了个火星子,她拿戒刀把虎肉翻了个面,油滴下去又是滋啦一声。
她抬起头,火光映在脸上,嘴角挂着油光,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行。反正我一个人也闲得慌。”
……
天刚蒙蒙亮,山神庙里的火堆只剩一堆白灰,还有几根没烧透的松枝冒着细烟。
洛璃先醒的,睁眼就看见武松月已经蹲在庙门口拿块石头磨刀,两口戒刀磨得锃亮,刃口映着朝霞泛一层淡红。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散了一肩,白发上沾着几根干草屑。
“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当差那会儿天不亮就得点卯。”武松月拿拇指试了试刃口,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吧,下山把赏银领了。”
两人把剩下的虎肉分作两包扛着,虎皮卷结实了拿麻绳捆上,沿原路下了景阳冈。
山路两边的野草上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走到半山腰太阳从东边山梁上拱出来,照得满山树叶油亮亮的。
武松月脚步轻快,下坡路走惯了的样子,洛璃跟在后面,青骢马牵在手里,马背上的布包和虎肉包袱并排搭着。
回到镇子口时,三碗不过冈的店家正蹲在门槛上刷锅,抬头看见两人扛着虎肉走过来,手里铜丝刷当啷掉进锅里。
他站起来,眼珠子瞪着洛璃手里那卷虎皮,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
“真……真打着了?”
洛璃把虎皮往柜台上一拍,整张皮铺开来占了大半个柜面,虎头上的白毛翻卷着,铜铃大眼珠虽然闭上了,可那一对耳朵还支棱着。
店家拿手摸了一下虎皮,又赶紧缩回去,回头朝后厨喊:“婆娘!出来看!那大虫给打死了!”
老板娘围着围裙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把锅铲,看见虎皮惊得锅铲都掉了。
店里几个住店的客人也围过来看,啧啧连声。
洛璃把虎皮往前推了推:“五十两赏银。”
店家赶紧去柜里翻银子,五两一锭的银锭子数了十锭,拿戥子称了称,又添了半吊铜钱凑足数。
洛璃把银锭往布兜里一塞,铜钱丢给武松月。
武松月掂了掂挂在腰上,也没推辞。
“虎肉炖一锅。”洛璃拿手指了指那几包虎肉,“剩的你们留着卖。”
店家欢天喜地拎着虎肉进了后厨,灶火捅旺了,大铁锅刷干净,虎肉剁成大块下锅焯水,撇了浮沫,加葱姜蒜和自酿的米酒,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半个时辰后锅盖一掀,热气腾起半间屋子,肉香从门缝里往外钻,过路的行人闻着味儿就往店里拐。
两人饱吃一顿。
虎肉炖得酥烂,肥肉不腻瘦肉不柴,肉汤泡饭连吃了三大碗。
吃完洛璃拿袖子抹了嘴,把剩下的虎肉打包了两包,又灌了一壶酒,才从店里出来。
青骢马吃饱了草料,精神头足,蹄子踏在官道上嘚嘚响。
武松月走在马左侧,洛璃走在右侧,两人沿官道朝郓城方向去。
“你往后什么打算?”武松月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步子放缓了些跟洛璃并肩,“杀了县令,抢了银库,济州府肯定要发海捕文书。你打算往哪躲?”
“先找个落脚地方。”洛璃揪了根路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嚼了两下觉着涩,又吐了,“本神得把身体再养养,现在的身体强度不太够用。经脉淤堵了七成,邪神之力运转起来磕磕绊绊,打郑屠那会儿连一成都使不出来。要是碰上宗师境往上的,够呛。”
武松月偏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
洛璃这话说得轻巧,一拳打断虎腰的力道还只使了一成,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
她心里存了疑,嘴上没追问,只点了点头。
“前头不远是郓城县境。我有个认识的人在郓城宋家村,姓宋,在江湖上名声不错,兴许能帮衬一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升到头顶偏西的位置,官道两旁庄稼地连成片,麦苗刚抽穗,风一吹绿浪翻滚。
前头路边围了三五个人,中间一辆独轮车歪在道沟里,车轴断成两截,一根车辕翘起来戳着天。
车上捆的柴火散了一地,干松枝滚得满路都是。
推车的老汉六十来岁,花白头发扎了根短辫,蹲在地上捧着一截断轴直叹气。
旁边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正弯着腰搬柴火,手脚麻利得很,抱起一捆松枝摞到路边,又弯腰去捡散落的细枝,一趟一趟跑得额角冒了汗。
那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袖子挽到肘弯上头,腰里系着条革带,下身一条灰布裤,裤脚扎进绑腿里。
面容清秀,眉毛不浓不淡弯得正好,眼睛亮而有神,鼻子挺直,嘴唇抿着,眉眼间带着股沉稳气度,看着不像乡野村姑,倒像见过世面的。
她把最后几根散柴拾拢了,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抬头看见官道上过来的人,目光在武松月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洛璃的白发和马背上的包袱,放下柴捆迎上来两步,拱手行了个礼。
“两位姐姐好,路上可好走?”
武松月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想起什么来,把手里的包袱往肩上一甩,往前走了半步:“宋三娘?郓城宋家村的宋青娥?”
那姑娘点头,脸上带了点笑意:“正是。武都头怎么到这来了?”
洛璃叼着狗尾巴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草根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你们两个认识?”
武松月回头解释了几句。
原来她以前在清河县当差时,跟宋青娥见过一面。
那年宋青娥到清河县替村里买铁器,武松月在县衙当步兵都头,正好管着街面上的事,两人在铁匠铺门口碰上了,说了几句话,彼此留了印象。
宋青娥听武松月说她们刚在景阳冈打了老虎,眼睛亮了一下,朝那卷虎皮看了看:“那只虎害了不少人,前前后后伤了十几个客商。两位姐姐替地方除了一害。”
洛璃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吐:“本神主要是想吃虎肉。”宋青娥愣了一下,拿手掩着嘴笑了笑,又赶紧正色。
她转身回去帮老汉把柴火重新装车。
散柴归拢成捆,拿麻绳重新煞紧,又把断了的车轴从车底下抽出来,比了比长短,从自己腰间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塞给老汉。
“老伯,前头半里地有个木匠铺,去让他换根新轴,就说宋家村三娘给的铜钱。”
老汉千恩万谢推着半车柴走了。
洛璃靠在路边树干上看着,嘴里嘟囔:“这姑娘倒是心善,帮人帮到底。”武松月低声接了句:“宋三娘在郓城一带名声很好,仗义疏财,江湖上都服她。宋家村虽小,她在村里说句话比里正还管用。”
宋青娥忙完走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位姐姐去哪?”
“去郓城找个落脚地方。”洛璃拿手搭了个凉棚往南边官道望了一眼,“本神得养养身子,顺带找个有钱的大户借点银子花。”
宋青娥听她说得直白,忍不住笑了笑:“宋家村就在前面不远,拐过那片杨树林子就是。两位姐姐要是不嫌弃,去村里歇歇脚,喝口水再走。”
洛璃看了武松月一眼。
武松月点了点头。
三人沿官道往前走,拐过一片杨树林子,前头果然是个村子。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老婆子,看见宋青娥都喊三娘回来了。
再往里走,打谷场上七八个汉子光着膀子练拳脚,有的打沙袋有的对练,拳风呼呼响。
一个黑脸汉子正教一个半大少年使棍,棍子抡得虎虎生风,看见宋青娥走过来,众人收了架势。
“三娘回来了。”黑脸汉子拿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目光落到洛璃和武松月身上。
宋青娥指了指两人:“这两位是我新交的朋友,在景阳冈打了老虎的。”
打谷场上静了一瞬,紧跟着呼啦围上来七八个人,七嘴八舌地问老虎多大,怎么打的,用了什么兵器。
洛璃把包袱解下来往地上一抖,整张虎皮铺开在打谷场上,从头到尾丈余长,虎头搁在打谷场东头,尾巴拖到西头。
众人围着虎皮啧啧连声,黑脸汉子蹲下来摸虎爪,那爪尖比他的手指头还粗。
“好家伙,这大虫怕是得有三百斤。”
“三百斤不止。”武松月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两根,“少说四百斤。”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宋青娥领她们到自己家。
院子不大,三间正屋带两间厢房,院墙是土坯垒的,墙头爬着牵牛花藤。
院角一棵枣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头挂着青枣子还没熟。
宋青娥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屋里跑出来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圆脸杏眼,扎两根短辫子,穿一件碎花布衫子,脚上趿着双布拖鞋,一出门就看见院子里铺开的虎皮,整个人蹦了起来。
“姐!哪来的虎皮!”她蹲到虎皮旁边,手在虎毛上摸来摸去,摸到虎头时缩了一下手,又忍不住去碰那对支棱着的耳朵。
宋青娥介绍:“我妹妹,宋清月。”
洛璃凑过去看了看宋清月,伸手捏了捏她脸蛋,肉乎乎的弹性不错:“这小丫头还挺招人喜欢的。”
宋清月被捏了脸也不恼,笑嘻嘻仰起头盯着洛璃的白发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又赶紧缩回去:“姐姐你头发好好看,怎么是白的?染的?”
“本神天生就这样。”洛璃又捏了她另一边脸,“你这脸也好看,肉多。”
宋清月嘿嘿笑,围着虎皮转了三圈,又凑到洛璃跟前问东问西。
问她从哪来,问她刀怎么别在腰上,问她头发留了多长,话密得像倒豆子。
宋青娥拿她没法子,摇摇头进了厨房张罗饭菜。
洛璃跟进去看了一眼。
灶台上搁着半棵白菜,几个土豆,一碗腌萝卜,梁上挂着两块腊肉,缸里米还剩个底。
宋青娥正拿刀切腊肉,切得厚一片薄一片。
洛璃摇了摇头:“你这手艺不行。”
她把袖子一挽,挤到灶台前把宋青娥拱到一边,把腊肉重新切了一遍,片得薄厚均匀,肥瘦相连。
虎肉从包袱里摸出来一块,切成核桃大的块,冷水下锅焯了一道。
又从自己兜里掏出路上买的香料,八角、桂皮、花椒、干辣椒,拿手捏着往锅里撒,回头问宋青娥要了勺豆酱,拿热油一炒,酱香混着辣味窜了满屋。
虎肉下锅翻炒上色,添水没过肉面,大火烧开了转小火慢炖。
宋清月蹲在灶台边烧火,被香味勾得直吸鼻子,隔一会儿就掀锅盖往里瞅一眼,被洛璃拿筷子敲了手背。
“急什么,炖够火候才好吃。”
半个时辰后一大锅红烧虎肉端上桌。
深褐色的肉块浸在浓稠的汤汁里,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八角桂皮的香气混着肉香往鼻子里钻。
宋清月头一个动筷子,夹了块连筋带肉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着就喊起来了。
“姐!这比过年吃的还香!”
宋青娥也夹了一块尝,嚼了嚼点头:“确实好手艺。这香料配得巧,虎肉的腥膻去了个干净,肉味反倒吊出来了。”又夹了一块,吃得比第一块还快。
洛璃盛了满满一碗肉,浇上汤汁拌着吃,嘴上还不忘自夸:“本神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还多,这点东西算个什么。当年在虚空里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吃过,有一回吞了个全是岩浆的星球,烫得本神直跳脚,不过味道还行,有点糊辣味。”
宋清月听得瞪大了眼:“姐姐你去过岩浆里?岩浆什么样?”
宋青娥拿筷子敲了敲妹妹的碗沿:“吃饭,别东问西问。”
吃到一半,宋青娥搁下筷子问起洛璃的来路:“姐姐方才说去郓城找落脚地方,又说要借大户的银子。不知姐姐从哪来,先前做什么营生?”
洛璃嘴里嚼着虎肉,含含糊糊地把清河县的事讲了。
洛家村怎么被屠,郑屠怎么杀的,钱县令怎么挂上旗杆的,县衙银库怎么散的,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边吃边说,说得轻巧,好像在讲别人家的事,说到把银子撒了大半条街那段还笑了一声。
宋青娥听完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
她端起碗喝了口汤,搁下碗才开口。
“杀得好。郑屠跟钱县令勾连的事,郓城地面上也有耳闻,只是没人敢查。那几年清河县上报的通匪案子多,济州府批了又驳驳了又批,里头水深得很。”
她顿了顿,拿筷子点了点桌面。
“不过钱县令毕竟是一县之主,朝廷不会善罢甘休。济州府发下海捕文书是迟早的事。姐姐若不嫌弃,先在我这住几日避避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