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吞天噬地万物终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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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国归附之后,洛璃将目光投向了洛邑。
新郑的韩王宫偏殿里,案上铺着那面暗金色的九州地图。
地图上的疆域已经连成了一片。
从东北的燕国到西南的陈国,从东海的齐国到西陲的秦国边境。
八国的疆界在暗金光芒的勾连之下融成了一整块。
唯独洛邑那一小块地方还空着,缩在魏国、韩国与郑国故地之间,像是一整块布上留了一个针眼大的洞。
周天子所在的洛邑王城是天下共主之地,九州鼎镇压着中原的气运。
洛璃的手指按在洛邑的位置上,指尖在羊皮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一日,洛璃在新郑的韩王宫之中召集众眷属议事。
息瑶从陈国赶来。
她坐的是陈国最快的轻车,一路换马不换车,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颠得她在车里坐不安稳。
到新郑时鬓发有些散乱,她下车前对着铜镜拢了拢,又拿帕子按了按额角的细汗,方才走进殿来。
文姜从齐国赶来。
她骑的是临淄城防营里挑出来的良驹,肩高腿长,日行三百里,到新郑时马身上全是汗沫子,她的玄色骑装上却干干净净。
田文茵从魏国赶来。
她坐的是孟尝君府的车驾,车上载着一摞竹简,路上还在批阅粮草簿册,到新郑时竹简批完了大半。
姒青萝从赵国赶来。
她骑的是邯郸城外军营里的战马,到新郑时马鞍旁还挂着湛卢剑,剑柄上的麻绳被汗浸得颜色深了几分。
毛嫱从越国赶来。
她走的是水路转陆路,从会稽城乘船沿江而下,再换快马北上,到新郑时裙摆上还沾着江水的湿气。
燕姬从燕国赶来。
她骑的是北地骏马,披着那件白色狐裘,一路从蓟城南下,到新郑时狐裘的毛口上还挂着化了一半的雪沫子。
八国的眷属齐聚一堂。
殿中一时莺声燕语,文姜与姒青萝照例斗了几句嘴,一个说齐国的马跑得稳,一个说越国的剑铸得好,田文茵在旁边笑着打圆场。
洛璃将大荒九州的地图铺在案上,指着洛邑的位置。
殿中安静下来,众女的目光都落在那一点上。
“洛邑是周天子所在之地,九州鼎镇压着中原气运。本神要亲自去一趟洛邑,将九州鼎与周室气运一并收入囊中。”
众眷属纷纷表示愿随洛璃同往。
文姜说临淄到洛邑不过数日路程,她可以先回齐国调一支兵马。
姒青萝说湛卢剑许久没饮血了,正好带上。
田文茵说魏国与洛邑接壤,她可以安排粮道。
洛璃摆了摆手。
“洛邑之事,本神一人足矣。你们各自镇守本国,待本神从洛邑归来,便是吞噬此方天地之时。”
众眷属闻言,不再多言。
息瑶将一包新晒的桃花瓣塞进洛璃袖中,说路上泡茶喝。
文姜解下腰间一枚铜符递过去,说是齐国驿站的通行符,沿途换马方便。
姒青萝拍了拍湛卢剑,说“要是周天子不识相,别跟他客气”。
田文茵将一卷竹简搁在案上,是洛邑城中的布防简图。
毛嫱从袖中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剑,说是铸剑池新出的样品,让洛璃带着防身。
燕姬没说什么,只是将狐裘解下来披在洛璃肩上,说北边冷。
洛璃一件一件收下,逐一应了,便让她们各自散了。
次日清晨,洛璃独自一人离开新郑,向洛邑的方向行去。
出城时天还没亮透,城门口的甲士举着火把盘查,见是洛璃,赶紧把火把往旁边一挪,躬身让开了路。
洛璃沿着官道向西走,过韩国的西境时,路旁的农田渐渐变成了荒地,荒地又变成了长满野草的丘陵。
过了韩国西境便进入了周天子王畿的范围。
王畿之内的灵气浓度比中原诸国更加浓郁,那是九州鼎镇压之下的结果。
路旁的草木长得格外茂盛,野草齐腰高,叶片肥厚,掐一把能攥出水来。
道旁的树上结着不知名的野果,红彤彤的挂满枝头,摘一颗咬下去,果肉里都带着灵气。
行至第三日,洛璃抵达了洛邑。
洛邑王城巍峨耸立。
城墙以青石砌成,高约十丈,墙面上刻满了周室历代天子的龙气符文。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城墙,从墙脚一直刻到垛口,每一道符文都是一条细如发丝的龙气脉络,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城门口的甲士身着玄色衮服,持戟而立,气势与中原诸国的甲士截然不同。
那些甲士的衮服上绣着周室的玄鸟纹,腰束玉带,带上挂着青铜短剑,站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洛璃走入洛邑城中。
街市之上的行人不多,却个个衣着华贵。
有穿宽袍大袖的文士,有披轻甲佩长剑的武将,有捧着竹简匆匆赶路的史官,有驾着华车驶过的公卿。
洛邑是周天子的王城,城中居住的多是周室的公卿大夫与各地前来朝贡的使节。
街市两旁的店铺门面不大,卖的多是礼器、典籍、香药之类的雅物,没有中原诸国市集上那种鱼腥肉臊的烟火气。
洛璃在城中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客栈的掌柜是个说话细声细气的老者,给她安排了一间临街的上房,又端来一壶温好的米酒和一碟蜜渍枣子。
入夜之后,洛璃独自出了客栈,向周王宫的方向走去。
洛邑的夜比中原诸国安静许多,街市上早早便上了门板,只余几盏路灯在夜风中摇晃。
周王宫位于洛邑城的中心。
宫墙高耸,以红石砌成,比魏国王宫的宫墙还高了半丈。
宫门之上悬挂着周室的玄鸟图腾,铜铸的玄鸟展翅欲飞,鸟喙中衔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
宫门之外的甲士在邪神之力的笼罩下动弹不得。
洛璃推门而入。
宫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门轴转动时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周王宫之中,九层高台之上,九鼎排列如小山般高大。
那高台以白玉砌成,九层台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台顶,每一层台阶上都刻着山川河岳的图案。
九鼎立在台顶,按九州方位排列,每一尊都有两丈来高,鼎身刻满了九州的山川河岳图,鼎足上铸着各地的奇珍异兽。
鼎中龙气翻涌如潮,暗金色的龙气从鼎口溢出来,在鼎身上方凝成一层薄薄的光罩。
高台之上,一个身着玄色衮服的女子正立于九鼎之间。
姬宜臼,周室公主。
她面容端丽,眉宇之间带着王室特有的贵气与隐忍。
发髻高耸,以九旒冕为饰,冕上的玉珠在夜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她正以双手结印,将周室最后的龙气灌入九州鼎中。
龙气从她掌心涌出来,沿着经脉汇入指尖,再从指尖灌入鼎身。
鼎身上的山川河岳图案在龙气的灌注下亮起一层暗金色的光芒,亮了一亮又暗下去。
洛璃踏上九层高台,走到姬宜臼身侧。
白玉台阶在她脚下无声地承托着,连一丝脚步声都没有发出。
姬宜臼没有回头。
她的双手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龙气还在从掌心往外涌。
她只是淡淡道:“朕知道你会来。骊山、洛水、云梦泽,你一路走来,朕的探子皆已禀报。”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洛璃与姬宜臼并肩而立。
她看着九鼎之中翻涌的龙气,墨眸之中映出暗金色的光芒。
九鼎中的龙气比她预想的要浓郁得多,毕竟是周室八百年积攒下来的气运,鼎口溢出来的龙气在夜风中凝而不散。
姬宜臼继续道:“九州鼎虽能镇压天下气运,却镇不住你。朕只有一个问题,你要这天下做什么?”
洛璃歪头看着姬宜臼。
邪神之眼中映出姬宜臼端庄的面容和周室龙气的光晕。
她沉默了片刻。
“吃。”
这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修饰。
姬宜臼沉默良久。
九鼎中的龙气还在翻涌,冕上的玉珠还在叮当响。
然后她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从鼻腔里漫出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她转身面对洛璃,龙气在身周缓缓凝聚,冕上的玉珠碰得比方才更响了些。
然后她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枚龙纹玉简。
玉简以青玉制成,简面上刻着周室的龙纹,简心封着一缕暗金色的龙气。
“周室气运,九州鼎的掌控之权,朕都交给你。只求你一件事。”
洛璃俯视着跪伏于地的姬宜臼。
暗金竖瞳微睁:“说。”
姬宜臼抬头,眼中含泪却笑着:“吃的时候,让朕看着。”
洛璃伸手接过龙纹玉简。
指尖触到简面的瞬间,玉简中的龙气顺着经脉流入丹田,化为邪神之力的一部分。
她将玉简收入袖中,又将姬宜臼扶起。
一只手托着肘弯,一只手覆上肩头。
姬宜臼站起身来时双腿有些发软,冕上的玉珠晃了两晃。
洛璃走到九州鼎前。
眉心暗金竖瞳猛然睁开。
邪神之眼完全打开,暗金色的巨大眼球之中伸出无数触手。
每一根触手都精准地缠绕住一尊巨鼎。
九鼎在触手的缠绕之下剧烈震颤,鼎身之上的山川河岳图案纷纷亮起。
鼎中的龙气从鼎口喷涌而出,化为九道暗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九道巨大的龙形光柱从九鼎之中冲天而起,在洛邑上空凝成一条千丈长的周室气运金龙。
金龙在夜空中盘旋翻腾,鳞甲上的龙气符文亮得刺眼。
它在邪神之力的吞噬之下发出哀鸣,那哀鸣声从夜空中传下来,震得洛邑城中的屋瓦都在簌簌发抖。
巨大的身躯被触手一寸一寸地拉入暗金竖瞳之中。
姬宜臼跪坐于高台之上。
龙气几乎耗尽,面色苍白如纸,却始终没有闭眼。
她看着洛璃将九鼎连同周室气运一同吞噬殆尽,看着那条千丈金龙化为流光没入洛璃眉心,看着洛邑上空千年不散的龙气祥云就此消散。
祥云散尽之后,夜空露出了一片干干净净的星子。
洛璃收回竖瞳,走到姬宜臼面前。
她伸手将虚弱至极的周室公主抱起。
姬宜臼靠在洛璃怀中,闭上了眼睛。
“朕终于,卸下了这副担子了。”
洛璃低头看着怀中的姬宜臼。
墨眸之中映出她端丽的面容。
冕上的玉珠垂下来,蹭着洛璃的臂弯。
洛璃抱着姬宜臼走下九层高台,走出周王宫。
洛邑城中的灵气在九鼎被吞噬之后急剧消散。
城中的修士们纷纷从打坐中惊醒,有人推开窗扇探出头来张望,有人在院中来回踱步。
洛璃沿着洛邑的主街向城门方向走去,白发在夜风中飘动。
周室八百年气运,就此终结。
……
洛璃抱着姬宜臼离开洛邑之后,一路向东行去。
出城时天还没亮,城门处的甲士还在打哈欠,看见洛璃抱着个人走过来,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怀里那身玄色衮服和九旒冕。
那甲士手里的长戟哐当一声杵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洛璃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不疾不徐,红裙的裙摆拂过门槛,连头都没回。
姬宜臼在洛璃怀中沉沉睡着。
周室龙气的消散让她的身体极度虚弱,经脉中的龙气原本如同一条奔涌的大河,如今大河干了底,只剩几处低洼里还存着浅浅的水洼。
洛璃以邪神之力温养着姬宜臼的经脉,那股暗金色的暖流从掌心渡入,沿着姬宜臼的经脉缓缓流淌,将那些干涸的脉络一寸一寸地浸润过来。
姬宜臼在睡梦中眉头微微蹙了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行至第五日,两人抵达了临淄城。
文姜在城门口迎接。
她这些日子把临淄城的防务重新安排了一遍,城门口的甲士换了新面孔,盘查也比从前利落了几分。
她远远看见洛璃抱着个人走过来,凤眼眯了眯,等看清那身玄色衮服和九旒冕时,眉心挑了一挑。
她没多问,只上前从洛璃怀里把姬宜臼接了过来。
姬宜臼被挪动时醒了,睁眼看见是文姜,端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倦意未消的笑。
“齐国女公子。”姬宜臼的声音有些哑。
文姜扶着她站稳,伸手替她把歪了的九旒冕正了正:“周室公主。你这副模样到我临淄来,倒让我不知该用什么礼数了。”
姬宜臼摆了摆手:“如今没有什么周室公主了。你叫我宜臼便是。”
文姜没接这话,只是将姬宜臼的胳膊架在肩上,扭头对洛璃道:“我先带她去清漪园歇着。你还有事?”
洛璃点了点头,转身便向稷下学宫的方向走去。
文姜看着她的背影,凤眼之中的神色沉了几分。
稷下学宫是什么地方,她比谁都清楚。
九位圣人坐镇学宫数百年,齐国的气运靠的就是学宫的庇护。
如今洛璃往那边去了,这一去会是什么结果,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没拦,只是扶着姬宜臼往清漪园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洛璃的背影,红裙在晨光中越走越远。
稷下学宫之中,九位圣人早已感知到洛璃的到来。
学宫的大门敞着,门内的演武场上空空荡荡。
往日里演武场上总有弟子在练功,有的在打拳,有的在对剑,有的在闭目打坐。
今日演武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九座高台之上,九位圣人各据一方。
孔丘居于中央高台,浩然正气化为实质的白色光罩,笼罩着整座学宫。
李耳坐于西侧高台,头顶紫气氤氲如华盖。
孙武位于东台,身周煞气凝成实质的黑色旌旗。
其余六座高台上,墨翟、庄周、鬼谷子、邹衍、申不害、韩非各据一方。
九人合力布下了覆盖整个学宫的“百家大阵”。
那大阵从九座高台上同时亮起。
浩然正气、天道法则、兵道煞气、机关术力、逍遥之意、纵横之势、阴阳五行、刑名之术、法术势三位一体,九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学宫上空交织成一面金色的光罩。
光罩厚约数尺,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一种道韵的凝练。
孔丘的浩然正气在光罩上凝成朵朵白莲,李耳的紫气在光罩上化为阴阳双鱼,孙武的煞气在光罩上凝成旌旗,墨翟的机关符文在光罩上拼出飞鸢的图案。
光罩罩住了整座学宫,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洛璃立于学宫大门之外。
白发红裙在金色光罩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上九十九级白玉台阶。
第一级台阶踩上去时,百家大阵发出一声闷响。
光罩表面泛起一圈涟漪,像是有人往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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