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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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在查同一條線,不知道那個人查到了哪一步,不知道那個人在查的時候會不會偶爾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坐在他旁邊,接過他推過來的方箋,低下頭認認真真地抄。他沒有答案。他只能等。
第二天清早他推開書鋪的門時,看見門檻縫裏塞着一張折好的紙。紙面是尋常的素白宣紙,邊角有些毛了,像是從什麽地方匆忙撕下來的。他彎腰拾起來展開。裏面只有一句話,字跡陌生,筆畫粗疏,像是刻意換了手寫的:北境舊檔,随附清單,在戶部架閣庫甲字七號架第三層。
沒有署名。他站在門檻裏面把那行字看了兩遍,把紙折好收進了袖袋裏。他沒有立刻去戶部。他照常去翰林院點卯、值房落座、翻開當日的卷宗。直到午後人少的時候,他才不緊不慢地走出去,繞了兩道宮門到了戶部架閣庫。
架閣庫裏光線昏沉,積年的灰塵浮在空氣裏,像一層淡淡的霧。他沿着編號找到了甲字七號架,第三層。上面擱着一只落了灰的木匣,匣口封着乾涸的漆印。他把匣子拿下來放在地上,把漆印輕輕撬開,掀開了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碼着十幾份卷宗,每一份的封皮上都寫着年份和條目。他拿起最上面那一份翻開來,裏面是承平十年的北境軍糧調撥細目,蓋着戶部的印,附有轉運批文的抄件。
那一份卷宗的末頁,附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只寫了一行字,筆跡跟門檻縫裏那張紙上的不同,更瘦更硬:這批運抵漠北驿後,簽收人是張覆瀾的遠房族弟張崇德。
他合上卷宗,把它放回匣子裏。把漆印重新封好,把匣子放回第三層原處。做完這一切他站起來,撣了撣膝上的灰,轉身走出架閣庫。日光從門外照進來,他眯了一下眼,然後繼續往前走,步子不疾不徐。
回翰林院的路上他又把那個名字在心裏過了一遍——張崇德。他記下了。
那天傍晚他回到住處,沒有點燈,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他把那些舊紙又鋪開來看了一遍。他看着那些淩亂的墨字和散落的日期,漸漸地,它們開始在他腦子裏成型。他沒有急于把它們連起來。他只是先看着它們,讓它們自己慢慢地、妥帖地走到各自該在的位置上去。
窗外的月色慢慢升起來,穿過窗棂落在他膝頭。他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掌心——空空的,什麽都沒有。他把手合攏了。他在想,門檻縫裏那張紙是誰塞的。是胤明赫嗎?還是那個人布在戶部的人?亦或是什麽別的人在暗中推着他往某個方向走。他還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一只手正在暗處替他鋪路。他不知道那只是好意還是陷阱,他只知道自己現在還沒有到能分辨的時候。
他唯一确定的是,那條線正在朝他收攏。離它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