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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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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見

胤明赫從慈寧宮出來之後沒有回自己的殿中。他在宮道上站了片刻,調轉方向去了崇文堂。

午後的崇文堂空着,門窗半掩,廊前玉蘭樹的枯枝在冬日稀薄的日光裏伸向天空。他推門進去,站在空蕩蕩的堂中央。案幾還在,兩排對放,靠窗的那一張落了一層薄灰。他走過去伸手在案面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灰,他低頭看了看,沒有擦。他在那張案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對面那張案幾上——從前那裏坐着一個人,碧青的衣裳,手腕細瘦,握着筆杆的時候指節會微微泛紅。那人在紙上畫過一只歪歪扭扭的貓,在窗臺上撿過落花,在他推過去的方箋邊緣寫過謝謝啦三個字,字跡潦草散漫,像他本人一樣藏不住事。

他想起今日在值房裏看到的那張臉。隔着日光,隔着一張案幾,那個人站起來退後一步躬身行禮,動作标準得像一把尺。那雙眼睛擡起來看向他的時候,裏面什麽都沒有——不躲不避,也沒有溫度。像在照一面結了霜的鏡子,什麽都映不進去。

他把那點灰從指尖拂掉了。

他這一生做過許多不得已的事。九歲那年跪在鳳儀宮說柳嫔是病故的,十一歲那年站在祝府門外宣讀聖旨,在簾後聽見張太後說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時點頭如儀。每一件他都記得,每一件他都放在了該放的位置上。他不指望有人諒解,也不打算解釋。但他沒想到那個人真的會回來。

他走出崇文堂的時候天色正在暗下去。廊道兩側的宮燈次第點起來,昏黃的光一路鋪出去,像一條他走過很多年卻始終走不到頭的路。他慢慢地走回去,走在那些燈底下,影子被拉長了又縮回去,縮回去了又被拉長。他在想那枚油紙包——他猶豫了很久才決定放的。選了值房裏沒人的間隙,擱在案角就走了,沒有署名。他不知道自己希望那個人怎麽做,是拆開,還是扔掉,還是收起來。他只知道,他此刻終于能夠确認那個人好好地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活着、能夠隔着幾步的距離看見那雙眼睛、能夠聽見他開口說話的時候嗓音跟從前不再一樣——他為此做了三年準備。但真正見到的這一刻,他發現自己什麽都沒準備好。

他回到自己的殿中,在案前坐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案角一只小小的木匣。裏面是空的。他把那只木匣推到了案角,沒有再碰。

與此同時,城西一間窄屋的燈還亮着。塵安坐在燈下,面前鋪着那幾張舊紙。方才他又将它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承平十年的軍糧記錄,兩份對在一起差了九千石。而那位投井的王主事,恰好經手過那批舊賬的核對簽押。

他想起今日在值房裏聽見的閑談——王爺這半年調了不少北境的舊檔去查。那個人的動作比他想得更快。他手裏捏着的東西,大概不止是幾張舊紙。但他為什麽還沒有動手?是證據不夠,是朝中的阻力太大,還是他身邊有安國公安插的人?塵安在燈下想了想,沒有得出确定的答案。他不打算去問那個人。至少現在不。

他把舊紙收好,把那枚油紙包也放回青布囊裏,吹了燈。黑暗中他躺下去,閉着眼。過了很久,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黑暗中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太輕了,像說給自己聽的:你也在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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