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玄烨鳥與安寧貓 “貓最會捉鳥來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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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紙中,一只?墨綠小鳥撲騰翅膀,一臉的嚴肅。
他被迫接受在她心裏,他等同于墨綠色的小鳥這回事了。
安寧指着小胖鳥認真?道,“這樣怎麽了,怎會?有冷臉小鳥如此可愛?我都看不夠呢!”
可愛?
三阿哥沉默了,他恐怕跟可愛也不沾邊吧。
他乾脆也提起毛筆,于墨綠小鳥下方畫了幾筆。
“嗯?”安寧側過頭盯着看。
寥寥幾筆,他勾勒出一只?肥胖的短腿小三花貓。
“貍奴!”安寧睜大眼睛,“好胖的小貓。”
“這是你。”
“?”
她有這樣胖嗎?
安寧腦袋轉得快,氣還沒出來,嘴巴倒是飛快,“貓可是很會?捉鳥來吃的。”
她又添了幾筆,那只?小三花變成擡起頭緊盯上空小綠鳥的模樣。
“那你來吃吧。”他不以為然?。
話音未落,身前的小影子登時飛撲過來,旋即臉龐一痛。
三阿哥愕然?,摸了一把臉,指腹果然?摸到一枚咬痕,他立即反手捉住她。
她開始耍賴,在他懷中拱來拱去?,嘻嘻哈哈的笑開了花,“你讓我咬的。”
事後?頂着臉上的齒痕,太後?還當?兩人?是吵架了。
這些日子安寧跟着章佳氏學得好,無論是規矩亦或者功課,大有長進?,太後?親自考校,她也對答如流。
對着安寧,太後?臉上的笑更多了。
然?而?,入了八月,壞事一件接一件。
皇貴妃徹底倒下,消息傳出來時,她已經卧床不起,不僅無法起身到慈寧宮請安,甚至将六宮事宜移交景仁宮。
聽聞無法主理六宮事,太後?的神情終于有了些變動?,“竟連宮權也交了出來,不像是裝病。”
安寧狐疑瞧了一眼太後?,她對皇貴妃的偏見,連她都看得真?切。
皇上震怒,無論如何也要廢後?,太後?與他吵了起來 。
一時之間,六宮噤若寒蟬,誰也不敢插進?太後?與皇上的争端。
是夜,安寧去?承乾宮探望皇貴妃。
甫一踏入宮殿,刺鼻的藥味撲面而?來,嗆得安寧想咳嗽又忍住了。她專門挑沒人?在的時候,還能跟皇貴妃說說話。
由宮婢引着進?去?,床榻上薄薄一層人?形映入眼簾,她就像是沒有呼吸,烏發?病容,胸脯起伏微弱,垂下的眼簾如同枯萎的蝶翅,寧靜平和。
聽聞腳步聲,她緩緩睜開眼睛,側頭望來。
“我就知道是你。”
安寧不敢摸她,生怕摸壞了她,手足無措,“娘娘,您為何還沒歇息?”
“因為我還不困呀。”皇貴妃語氣仿了她的,“我曉得你要來瞧我,必定會?避開皇上,也只?有這時候了。”
可惡,被摸清了心思。
安寧将繡墩扯得離床更近,踮踮腳坐上去?。
“您何時病好?近來天氣好,出門踏青最?爽快了,還能放風筝。”
“放風筝啊…我也想放風筝。”皇貴妃語氣缥缈了一瞬,目光虛浮,“可惜現下放不了了,你代我多放一放吧。”
“好。”安寧問,“您喜歡什麽樣的風筝?”
“大雁吧。”皇貴妃失笑,“大雁高飛,會?有好兆頭,也能保佑你。”
“要保佑您呀,您怎麽一直在替別人?想?”
皇貴妃愣住,很快笑了起來。
笑着笑着,一顆淚順着太陽xue而?下,隐沒于烏發?間,她凝神而?笑,“是啊…我……”
安寧忙跳下繡墩,抽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眼睛,“娘娘,您怎地哭了,我說錯話了嗎?”
“沒有。”皇貴妃搖搖頭,握住她的小手,仍然?在微笑着,“我也想問我自己,為何一直替旁人?着想。”
她神态放空一瞬,仿佛跨越時間,與從前的自己對話:“到頭來,我到底得到了什麽?”
“你問的好啊,這些年,我從不曾想過這個問題,直至近日,成夜成夜的無法安眠,它成了困住我的噩夢。”
安寧懵懂的聽着,輕輕摸了摸皇貴妃的手背。
“我柔順夫君、恭敬婆母,上打理後?宮,下順應國策,一直以來,我都做得極好,永遠将太後?、皇上放在第?一位,甚至連後?宮妃妾有孕在身,我亦會?事無巨細的照看。”
說及此處,皇貴妃難免心酸,雖說笑着,清淚卻一行一行落下。
話不曾說完,她微微頓住,“你哭什麽?”伸手撫去?小姑娘臉上的淚珠。
“您哭了,我也忍不住。”安寧揉揉眼睛。
“你覺得我可憐。”皇貴妃說。
直覺這話安寧不能說出來,她使勁兒搖頭,笨拙的繼續為她擦淚。
“我也覺着我自己可憐。”皇貴妃望向床幔。
這倒是叫安寧失語了,她不知說什麽好。
頓了片刻,皇貴妃忽地問 ,“外頭是什麽情形了?”皇上為了顧她的身子,外頭的事一概不許宮人?告知她。
若非乾清宮忽的來了重臣禀報前線大事,皇上也不會?此時離開承乾宮,他保證自己很快回來陪她。
“我知道的也很少,”安寧趴在床榻邊,“我聽說皇上要廢後?,太後?娘娘可生氣了,與皇上吵了起來,回慈寧宮後?燃燈一整夜,許是為此失眠。”
“皇上應當?是想要立您為皇後?呢。”
皇貴妃自嘲,“如今做不做這個皇後?,又有什麽分別。”
“您不想做皇後?嗎?”安寧問。
皇貴妃沉默幾許,“從前我不在意皇後?之位。”
那便是如今在意了?
安寧生出疑惑之情,又聽她道,“當?年我入宮,正值靜妃被廢,皇上喜愛我,不過月餘便立我為皇貴妃……他雖然?喜愛我,但?這其中,未必沒有他與太後?賭氣的意味。”
“說句實在的,若非太後?阻攔,當?年我便是繼後?,何至于等到今日。”
“可世上豈會?有母子相争、反目成仇的?我作?為兒媳,理應從中調和,叫他們母子和睦。我想着,若我恭謹些,再恭謹些,太後?早晚能瞧出我的好來。”
“做不做皇後?,我都是皇上的妻子,我愛他,這便夠了。”
皇貴妃說起從前的往事,只?覺天真?與可笑,她苦笑一陣,“豈知,太後?看不上我,何止是因為我是所?謂的帝王真?愛,更因我出自滿洲,我怎能打破自古以來的滿蒙聯姻傳統?”
“大清的皇後?,乃至是寵妃,必須是蒙女,可我不是蒙女。這不僅是太後?不願意看到的,更是朝堂文武百官不願看到的。”
安寧忍不住問,“皇上願為了您對抗朝臣與太後?,可見他愛您之心深重。”
“是,”皇貴妃臉上的神态漸漸淡了,“可他是皇帝,為着來日的傳承,必須要誕育子嗣,越多越好。”
“而?我不中用,一個都沒能留下。”
空氣仿佛凝滞,安寧手足無措,皇貴妃仿佛被打開了話匣子,一句接一句,她好似根本不需要安寧說什麽,聽着便好。
“他每日去?哪個宮、睡哪個女人?,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他多去?瞧幾回某個妃妾,我便知曉,有別的女人?可以讨他一分歡心,他與旁人?也是能相處愉快的,我也會?忍不住想,與旁人?溫存時,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孩子沒了,這份寵愛也不是唯一的,甚至連皇後?的名分也與我無緣,教我如何不自怨自艾?”皇貴妃閉上眼睛,任由眼淚橫流:
“可為着他的家國與天下,我且還要懂事、孝順,懂得勸谏。”
“我這一輩子都在為了旁人?着想,又有誰為了我着想過。”
“只?可惜我的兒,還不曾睜眼好好兒的瞧一瞧這個世界,還不曾喊我一句額娘。”
話說到最?後?,皇貴妃已然?不在乎安寧能否聽得懂,這些話憋在她心裏太久太久,再不說出來,她會?憋死。
她是在說給自己聽。
安寧心事重重,站在承乾宮門口眺望夜色,雨幕遮蔽了月亮,踏綠撐開傘,将鬥篷為她披上,雲岫又撐開了一把油紙傘,以防不能完整地遮蔽她。
——“皇上。”
安寧擡起頭,雨幕中,皇上身披黑色披風神色匆匆,鞋襪被雨水浸透。
他身旁跟着三阿哥,許是皇上走得快,身後?奴仆也都被淋成了個落湯雞。
安寧行禮問安。
皇上沒有分神,擺了擺手示意起身,便進?了承乾宮的宮門。
“玄烨哥哥。”安寧小聲叫三阿哥。
三阿哥走近摸了摸她的手,确認是熱乎乎的,“我送你回慈寧宮,你來此處許久了?”
“沒有,就一小會?兒。”安寧跟着他一同往外走,“是發?生什麽大事了麽?”
“南方有些波動?,皇上派人?鎮壓,這些日子雖說降了雨,百姓的日子卻不能立刻好起來,于是下旨減免了賦稅。這是好事,只?是政令下達不容易,總有人?陰奉陽違,皇上難免着急上火。”
“那的确是大事了。”安寧摟緊了他的手臂。
“很冷嗎?”他将自己的鬥篷摘下披在她肩上。
“不太冷。”安寧搖搖頭。
“你與皇貴妃都說了什麽?”
她沒有隐瞞,句句複述,罷了問,“太後?讨厭皇貴妃娘娘,當?真?是因為滿蒙聯姻的規矩嗎?”
“是有一些吧。”三阿哥若有所?思,“滿蒙盟好乃是大清多年來的基石,事先皇上已廢過一位蒙古皇後?,若是專寵皇貴妃再度廢除一位蒙古皇後?,極有可能會?動?搖滿蒙盟好的基石,屆時将內憂外患,十分危險。”
“此為一大前提,其次才是太後?出身蒙古,她自然?會?維護滿蒙的盟好關系。”
“還有一個原因。”
“什麽?”
三阿哥放低了聲音,“因為皇上是太後?的兒子。”
“他們多年來相依為命,一同走過許多艱難歲月。皇上為了皇貴妃太過于忤逆太後?。”
“不過太後?非常人?,這點原因不足以令她做出為難皇貴妃的舉動?,歸根結底,是她認為皇貴妃很危險,致使滿蒙乃至于皇室失和,會?動?搖國本。”
安寧煞有其事的嘆了口氣,“唉,那這事到底是誰錯了呢?”
“沒人?錯。”三阿哥牽着她的手一路向前,“別想了。”
好吧,等雨晴,她再來尋皇貴妃放風筝 。
“玄烨哥哥,你冷不冷?”他把披風給她了。
“不冷。”
“騙人?,你的手好冰。”
“那你替我暖暖?”
安寧抱起他的手,藏到自己的腋窩下,“這樣。”
“…傻子。”他捏了一把她的臉頰。
“???”忽然?罵她作?甚!
“你才傻子。”
兩人?拌嘴,基本是安寧連着罵他好久,他冷不丁回一句,将她氣得頭發?炸起來。
自然?,都不是真?的罵,唯獨安寧說不過他是真?的。
夜裏很快睡下,雨夜綿綿,這樣的天躺在被窩裏最?舒爽,次日安寧賴床了好一陣子才起身。
正被踏綠伺候着穿衣,雲岫踉跄着進?來,驚慌失措,“格格,皇貴妃薨了!”
天雷乍響,一道閃電劈了下來。
安寧呆住。
變故來得這樣快,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
安寧在路上撞見了大公主與蘇完,兩人?俱都情急意切,皇貴妃位同副後?,底下的公主、格格們理應将她當?作?親娘侍奉,她驟然?薨世,擺出這樣的表情才是常理。
幾人?不曾說話,一同去?往承乾宮。
方踏入宮門,薩林與烏雲嗚嗚咽咽的哭聲便傳了過來。
安寧鼻頭一酸,忙吸了吸鼻子。
庭院中站滿了人?,卻不顯地亂糟糟,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哀切。
雲岫說這是半個時辰前的事,皇貴妃彌留之際只?與太後?說了些話,疑似是兩人?扯破面皮吵了起來,太後?險些被氣昏厥過去?。
太後?沒昏,床前站立許久的皇上身子一晃,轟然?仰倒。
見狀,衆人?驚恐,許多妃子吓得尖叫出聲,各個伸手去?扶。
太後?大驚失色,雙手哆嗦得可怕,“福臨!!”
踏綠摟住安寧,倉皇失措,安寧亦吓得不輕,抖着身子與大公主、蘇完跪在一處。
皇貴妃薨了沒比皇上忽然?仰倒來的叫人?震撼,起碼此時許多人?被驚的面色煞白。
畢竟皇上是一國之主。
可皇上并未直接倒下:
——“…太醫,太醫再診!”
他撐于床榻邊緣,聲音因極度的恐慌無法用力,聽來氣若游絲一般,連同人?也無法直立。
他背脊佝偻,那道象征權力至高點的身軀,此刻宛若枯萎的柳樹彎成一道顫抖着的弧線。
榻邊垂落一只?毫無聲息的玉手,而?他甚至不敢去?握。
太醫院的太醫們跪倒一片,各個戰栗不能直視天顏,“皇上,皇貴妃娘娘她……”
她沒救了。
可,誰敢直言?
判院沉着聲音,“皇上,皇貴妃已然?殡天。”
靜妃與皇後?一左一右攙扶着太後?,靜妃面色蒼白,手中的佛珠幾乎掐進?掌心。
佟妃等人?低頭掩面,空氣中一時之間只?餘下壓抑的抽泣聲。
“死了?死了…”
“死了,哈哈啊哈……”
皇上喃喃着,俨然?無法直立,身上還穿着龍紋朝服,踉跄中撞倒了一旁已涼的藥碗,瓷片碎裂的銳響刺耳無比。
這是安寧第?一回見到如此失态的皇上,方才他背對着她,此刻他轉過身面朝衆人?,她才看清他滿眼紅血絲,目光透着麻木的巡視。
旋即他暴怒。
人?仰馬翻之際,安寧耳畔的尖叫與驚呼仿佛也遠去?了。
她跪在地上,目光穿透衆人?,落在床榻邊那只?垂落的玉手。
皇貴妃雙眸微閉,仿若只?是睡着了,寧靜祥和。
她忽然?想起來昨夜來瞧她,她說她還不困,會?不會?是不敢睡、怕自己睡着便再也醒不過來了?
她昨夜說了那樣多,絮絮叨叨了許久許久,淚水也流乾了。
安寧開始後?悔,後?悔自己為何沒有好生安慰皇貴妃,會?不會?哄一哄就沒事了呢?以往她哭,都是在尋求安慰,她覺得自己好委屈才會?哭。
皇貴妃一定也是如此。
可惜事情已成定局。
安寧也不敢說話,跟随皇子、公主、格格們一道,三阿哥就在安寧身前跪着,就連大阿哥亦脊背彎下伏地,承接來自皇帝的悲憤。
正在此時,偏執着指着滿院的人?破口大罵的皇上忽地恢複平靜,寂靜到割裂。
下一刻,他面色倏然?扭曲,竟迅速将龍紋外袍剝下,覆在了皇貴妃身上。
太後?瞳孔震動?,怒急攻心,指着皇上說不出話來,一味的‘你你你’個不停。
皇上就像沒聽見這聲音,只?着雪白的中衣經過衆人?走出殿門,頭也不回。
朱紅的宮門在晨光之下如血潑進?門檻,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周遭鴉雀無聲,衆人?目瞪口呆,為首的判院下意識身子向後?挪了半寸,冷汗冒了出來。
皇後?倏然?捂住嘴,衆妃愕然?的花枝亂顫。
太後?氣的軟倒了身子,面色驟然?灰敗。
這可吓壞了衆人?。
“皇額娘!您可不能有事,還要您主持大局呢。”皇後?回神,焦急的扶着人?,衆人?圍過去?将太後?好生安置到椅子上。
安寧下意識看向三阿哥的背影。
視線所?及之處,他伏地的手猝然?攥緊,旋即,在大阿哥瑟縮與驚懼的目光中慢慢站起了身。
大阿哥且還動?也不敢動?,張了張嘴唇想說話,最?終閉上。
太後?頭暈目眩,心頭萦繞起一股不好的預感,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悄然?的流逝。她不顧一切的抓緊周圍可供她抓緊的,喃喃一般念着兒子的名字。
“皇瑪嬷。”
有人?在叫喊她,太醫施針的隐晦刺痛自手腕傳來,太後?短暫恢複清明,視野中模模糊糊映現出一張七八歲皇子的臉,“…玄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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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嚕,一萬字!!! 今天我早啵?男主快要登基啦,還差四個多月,大家留評論發紅包奧,感謝大家來看安寧寶寶入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