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投名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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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
孟贤撂下这三个字,转身便朝燕王府大门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腰间那柄扬威棱纹钢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鞭梢偶尔磕在腿甲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张信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门廊。方才拦住张信的那个军士见是孟贤亲自领人,哪里还敢阻拦,只是抱拳行了个礼便侧身让开了路。
毕竟孟贤乃是朱棣的心腹大将,保举一人入府的权利还是有的。
张信一边走,一边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借此平复那颗还在胸腔里砰砰乱跳的心。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又凉又黏,但脚步已经比方才在门外时稳了许多。
过程虽然曲折,但只要能见到朱棣,这些便都不值得计较。
两人穿过承运门前那片宽阔的校场。月光洒在空旷的黄土地上,将兵器架和一排排拴马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是用墨笔在地上画出的栅栏。校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地面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寂寥。
张信下意识地打量着四周——这里他曾经很熟悉,当年在燕王麾下时,他不知在这片校场上流过多少汗,挨过多少骂,也喝过多少庆功酒。他还记得校场东北角那根旗杆,旗杆底下有一块微微凹陷的地面,那是他当年练枪时站得最久的位置,脚下的泥土被他踩实了,两年都没长出草来。如今再来,已是物是人非。
走着走着,孟贤忽然开口了。
他的语调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张信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
“据悉,张将军的母亲也来了北平?”
张信侧头看了孟贤一眼,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家母年事已高,此番调任北平,便将她老人家一同接了过来,也好就近照料。”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那倒是巧了。”孟贤脸上的笑容真挚得无可挑剔,语气也热络得像是遇见了多年不见的老友,连声音都带上了一股子亲热劲儿,“说起来,我母亲与令堂年龄相仿。只是我父亲早年在军中忙碌,聚少离多,这些年母亲独自一人守在家里,日子过得甚是冷清。我平日里军务繁忙,也没空多陪陪她老人家,心中一直为此倍感心焦。”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是夜风吹过屋檐,然后状若无意地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不知可否邀请令堂去我府上小住些时日?她们两个年岁相当,想必能聊到一处去,也省得老太太们各自孤单。”
话音落下,张信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正视着孟贤。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校场的黄土地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校场边的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吟。那旗杆微微晃动,拴在杆顶的绳索敲打着木质杆身,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啪啪声。
孟贤也停下了脚步。他含笑看着张信,目光不闪不避,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坦坦荡荡、满腔热忱的模样,仿佛方才说的真的只是两个孝子之间关于如何赡养老人的贴心交流。
他甚至还有闲心抬手整了整被夜风吹乱的衣襟,动作从容得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赏月。
他不是不信任张信。张信方才在门外说的那些话——倪谅是锦衣卫暗桩,木炭生铁的事已经泄密,张昺谢贵连夜上奏调兵遣将——每一个字孟贤都信了。因为张信没有必要编这种谎话来骗他,编得越真,破绽越多。只要他回头去查一查倪谅的底细,去伙房查一查炭渣子的来路,去东便门查一查那批生铁的去向,真伪立判。张信冒着天大的风险深夜来报信,诚意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但信了这些消息,不等于就能信了张信这个人。在燕王府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是灭顶之灾,湘王的前车之鉴还热着呢,一把火烧得满门皆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张信毕竟是朝廷的命官,是张昺和谢贵在北平的副手,是建文帝亲自提拔的都指挥佥事。他带来的消息分量太重,重到孟贤必须确认张信本人也担得起这份分量,他才敢把这个人带到朱棣面前去。
否则,把张信往朱棣面前一领,张信把方才的话再复述一遍,那燕王府所有的底细、所有的暗中筹备、所有装病装疯的戏码,便全部暴露在一个朝廷命官面前了。到那时,张信若是真心投靠倒也罢了,若他有一丝半点的动摇,或者干脆就是张昺设下的死间,那燕王府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他必须要试一试。试的不是张信带来的消息,而是张信这个人。
他的方法简单而有效——张信的母亲。
张信以纯孝闻名军中。父亲张兴战死后,张信承袭父职,独自一人将母亲拉扯供养,无论调任何处都必定将母亲带在身边,从未有过例外。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拿自己母亲的性命去赌任何事。
如果张信愿意将母亲托付给他孟贤,那便等于是将自己的软肋亲手交到了燕王府的手里。到那时,他的投诚便不再只是几句空口白话,而是有了实实在在的把柄和诚意,一个连母亲都敢交出来的人,燕王府还有什么不敢信他的?
张信不是傻子。他在军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从一个承袭父职的毛头小子一路做到正四品的都指挥佥事,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当然听出了孟贤的弦外之音。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母亲冷清”“年纪相仿”“小住些时日”
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你娘得交到我手里做人质,否则你见不到燕王。他甚至知道,孟贤在等着他的回答。同意,便是自己人,立刻带他去见朱棣;不同意,孟贤也会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府门,礼数周全,绝不翻脸,但他今晚带来的消息便只能止步于此,他连燕王的面都见不到,这份天大的人情便算是白送了。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下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月光照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将眉宇间的纠结与挣扎映得清清楚楚。他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赌,战场上哪一次冲锋不是在赌命?但他凭什么拿母亲的命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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