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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投名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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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告密,他冒着杀头的风险连夜赶来,他把自己在朝廷的前程和身家性命全都押上了赌桌,结果人家还要他再押一个筹码,他的母亲。道理他都懂,但懂归懂,当他真的要把母亲当做筹码交出去的时候,心里那根弦还是被狠狠地拨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校场上的风停了,旗杆也不再作响,连虫鸣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天地间仿佛在这个时刻彻底安静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梆子响,是巡夜的更夫在报五更,那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悠长。

最终,还是张信率先动了。他不傻,他知道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可走。上船要上得彻底,若是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人家凭什么把他当自己人?凭什么让他见朱棣?

他今夜来告密,若见不到燕王本人,那他说的这些话便只是一个传话的仆从也能转达,他这个人便没有任何价值。而他张信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可不是来给燕王府当传话筒的。

他低下头,伸手探入腰间,解下了一枚随身佩戴的玉佩。那是一枚圆形白玉佩,玉质温润,色泽柔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玉佩正面刻着一个“信”字,笔画遒劲有力,是父亲当年亲手刻下的;背面是一头猛虎——那是张家的家徽,也是父亲在世时最引以为傲的图腾。他将玉佩握在掌心里,指腹在玉面上摩挲了两下,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温润触感从指尖传来,然后将它递给了孟贤。

“你让你的人持我玉佩去请我母亲吧。我母亲看到这枚玉佩,便知道是我让去的,定会随之前往。”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但握着玉佩的那只手递出去时却出奇地稳,稳稳当当,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说起来,这些日子我母亲也正无聊着呢,我也寻思着怎么帮母亲排解一下。孟将军此言倒是正合我意。”

他顿了顿,抬眼与孟贤对视,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的嘱托,语气虽然平淡,却字字分明:“只不过,请我母亲时还需小心一些。莫颠了她老人家,她腿脚不好,马车走慢些。也别出什么意外,惊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若是让不相干的人知道我母亲半夜被人接走,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清楚:我娘可以交给你,但你得平平安安地把人接来,而且要保密。若是我娘有个三长两短,或者走漏了风声,那这笔账,咱们回头再算。

张信这番表现,出乎孟贤所料的敞亮。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虚与委蛇,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直接就交了信物,痛痛快快地把自己的软肋送到了孟贤手里。这种敞亮,孟贤在军营里见过很多,这是武将特有的干脆:既然信了你,就不再防着你;既然要跟你干,就不留后路。越是这样的敞亮,越能证明张信是真心实意来投靠的。孟贤在心底暗暗点头,对张信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孟贤将玉佩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玉是好玉,温润中带着一丝微凉,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他转身将玉佩递给身后的孟瑛,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张辅和朱能。

那一眼看似寻常,但张辅和朱能都是跟了孟贤多年的老兄弟,只消一个眼神便明白他的意思,跟着孟瑛一起去,把张母平平安安地接来,直接送到王府后宅安置,一路上不要惊动任何人,更别傻了吧唧真的送到孟家去。

燕王府虽然被朝廷的探子盯得紧,但在这深更半夜的时分,借由王府专用的采买通道接一个人进来,还是办得到的。

孟瑛接过玉佩,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他大概是想问,咱家啥时候多了个老母要陪?但他到底没问出口,只是撇了撇嘴,将玉佩小心地揣入怀中,便与张辅、朱能一道转身快步离去。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校场上渐渐远去,踏在黄土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很快便被夜色吞没了。

“您这说的什么话。”孟贤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一边引着张信继续往里走,一边滔滔不绝地絮叨起来,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解,“什么信不信的,我孟贤何时不信任过张哥您?您这可就冤死我了,冤得我心都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砰砰有声,仿佛真的被张信那句“这下将军可以信任本指挥了吗”伤透了心。他脸上的表情诚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眉头微蹙,嘴角微撇,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委屈。若不是张信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光看这张脸,还真以为孟贤是个被冤枉的老实人。

“您不会认为我请婶婶去我家,是不信任您吧?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孟贤加快了脚步与张信并肩而行,语气愈发亲热,称呼已经从“张将军”变成了“张哥”,连张母都变成了“婶婶”,“说起来,我请婶婶来我家,也是为了张哥和婶婶着想。我敢打包票,我家的护卫肯定比张哥家的强,我那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个个都是跟着我从战场上滚出来的老兄弟,一个能打十个,苍蝇都飞不进去。现如今这北平城乱糟糟的,张昺和谢贵那帮王八蛋到处调兵遣将,谁知道什么时候闹出动乱来。所以婶婶在我家住着,也能让张哥安心几分不是?您在前头为殿下效力,后院总得有人替您守着,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还带上了几分“不用谢我”的豪爽,大手一挥:“张哥也不用谢我,这都是小弟应该做的。小弟这个人吧,没别的,就是觉得和张哥投缘。今天在门口一打眼看见张哥,就觉得这人是条汉子,值得交。咱们以后在殿下跟前共事,还得张哥多关照呢。”

张信听着孟贤这番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鬼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方才在校场上拿他母亲当人质试探他的时候,怎么不见这般热情?但他也知道,孟贤这番话里虽然有大半是瞎扯,却也有几分是真心的。至少那句“现如今北平城乱糟糟的”是真心的——燕王府一旦举事,北平城内必定是一场大乱,他母亲留在自家宅子里反而更危险,被接到燕王府保护起来,对老太太来说未必是坏事。孟贤把“人质”说成了“保护”,把“要挟”说成了“投缘”,这说话的功夫,倒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两人一路说着话,脚下却丝毫没有放慢。穿过承运门,绕过影壁,经过三道回廊,回廊两侧的灯笼已经熄灭了大半,只余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将廊柱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明明暗暗。很快便来到了朱棣的寝殿。

寝殿外,两个内侍正垂手侍立,见孟贤带着一个陌生面孔过来,皆是面色一紧。孟贤上前低声交代了两句,那内侍才放松了警惕,将两人引到外间候着。

寝殿外间与里间之间隔着一道厚重的锦帘,帘子上绣着龙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丝光。

虽是外间,却依旧能感受到从帘缝中透出来的那股闷热,几只炭盆在里间烧得正旺,热浪透过锦帘一波一波地往外涌,整个外间都像是蒸笼一般。

张信下意识地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刚擦完,汗又渗了出来。他望了一眼那锦帘,帘子后面便是他今夜绕了大半个北平城、磨破了嘴皮子也要见到的那个人。孟贤倒是习惯了这温度,浑不在意地站在帘前,低声向内间通报了一声。

片刻后,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一个身穿青色内侍袍服的人走了出来。

正是马和。

他目光在张信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然后微微点头,转身进去通报。

孟贤和张信站在外间,彼此都没有说话。烛台上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像是在跳一场无声的舞蹈。张信望着那道微微晃动的锦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翻涌的所有情绪——焦急、委屈、不安、期待——都压到了心底最深处。他做了能做的一切,拿出了所有的诚意,冒着杀头的风险,甚至交出了母亲这个软肋。

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站在这道帘子前,等着帘子那头的燕王说一句——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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