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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夜访燕王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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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信家距离燕王府并不近。若在平日,策马走正街大道,一炷香的工夫便能赶到。

可今夜不同,他不敢走正街。

正街上有谢贵布下的巡逻禁卫,每隔两条街便有一处哨卡,那些禁卫都是从南直隶带来的兵,认牌不认人,若是被他们拦住盘查,他一个都指挥佥事深夜独自出行,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去向。

他更不敢经过都司衙门附近,那里灯火通明,谢贵正在连夜调度兵马,进进出出的传令兵和将官中有不少人认识他,任何一个眼尖的熟人看到他从燕王府方向回来,都足以让他在天亮之前就被锁拿下狱。

他只能绕小路。先是钻进了城东那片老旧的巷子,巷子窄得只容一人,拐进巷子深处后,他又穿进了一片废弃的货栈区,这里白天是脚夫和商贩的天下,到了夜里便空旷得吓人,破旧的棚架在月光下投出嶙峋的暗影,风穿过棚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吟。

他施展军中疾行的步法一路狂奔,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靴底在青石板和泥土路面上交替敲出急促的节奏。

饶是他行伍出身,体力过人,这一路绕来绕去也跑出了满身大汗。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总觉得周围的暗影中有人在探查他的踪迹。

每经过一个巷口,每拐过一道弯,他都觉得有目光追随着他的后背,但回头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在空荡荡的街巷里铺了一地白霜。

他在军中素来以沉着稳重著称,战场上刀枪如林都不曾慌乱过,可如今干的是细作的勾当,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妈了个巴子的,以往堂堂正正行事,何曾遇到过这种窝囊处境。

等到他终于看见燕王府那朱漆大门和门前那两尊石狮时,已是满头大汗,连衣领都被汗水浸透了。他翻身下马,深深舒了一口气,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站在石狮的阴影中闭上眼睛,平静了一下此刻激烈跳动的心。

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累的,是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松弛。片刻后,他才走上前去,对着拦住他的军士低声道:“我有要事求见燕王殿下,烦请通报一声。”

那军士站在门廊下,面无表情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军士约莫三十出头,偏偏是个油盐不进的倔脾气。

他腰间佩着制式腰刀,站姿笔挺,显然是燕王府护卫中的老人,对于深夜来访的陌生人有着天然的警惕。

见张信穿着一身寻常便服,腰间虽挂着刀,却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那军士的眼神便更加冷淡了几分:“抱歉,燕王殿下病重,外客一律不见。将军请回吧。”

张信眉头一皱。他若亮出身份,以他都指挥佥事的官职,倒也不是进不了燕王府,正四品的武官,论品级比这门口的军士高出不知多少级,硬闯也能闯进去。

可他不想亮出身份。

这里人多口杂,门廊下还站着另外两个守门的护卫,街对面的茶馆二楼还亮着灯,不知是茶客还是布政司的探子。

指不定因为他亮出身份惹出什么骚乱来,传出去的话,传到张昺耳朵里,传到谢贵耳朵里,传到锦衣卫那个无处不在的暗桩网络里,他今晚所做的一切便全都白费了。这种事情,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几颗碎银子,借着袖子的遮掩悄悄递到军士手中,压低声音道:“劳烦通报一声,我真有要事与燕王殿下相商。这些碎银不成敬意,请兄弟们喝杯酒暖暖身子。”

说完,他又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名册,翻到写有自己官职和姓名的那一页,递到军士面前,“你若不便通报,把这个呈给殿下一观,殿下看了自会明白,定会召见于我。”

那军士把碎银子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两下。银子不多,但成色不错,少说也有三四钱,够他喝半个月的酒了。张信心中一松,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可下一刻,那军士脸色陡然一变,把碎银子一把拍回张信手中,沉声喝道:“当燕王府是什么地方?还敢使这腌臜手段行贿守门士卒!若不是看你态度还算诚恳,换了旁人,直接叫人把你打了出去!快走快走!”

说完还嫌不耐烦地挥着手,像是在驱赶一只不依不饶的苍蝇,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刀的刀柄上,拇指顶开了刀镡,露出一截冷森森的刀身。

张信眼一瞪,差点就要发作,他张信在军中混了这么多年,便是顶头上司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什么时候被一个小小守门士卒这般呼来喝去过?可看到那军士也瞪起眼来,眼神里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倔劲儿,他立马识时务地收回怒容,换上了一副笑脸。

笑归笑,心中却连连叫苦:他奶奶的,没想到想要告密也是一件有难度的事!堂堂正四品都指挥佥事,大半夜放着官道不走偏要钻小巷子,到了燕王府门口还要被一个守门的拦在门外头,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还好他已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不会为了这点委屈便意气用事。既然做了投靠燕王的决定,断不会因为这点挫折便轻易改变。他放下堂堂都指挥佥事的身段,重新带上笑脸,开始和那军士软磨硬泡起来,结果那军士反而先急了,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与张信的距离,厉声道:“滚滚滚!再不滚,我就不客气了!”说着还欲招呼其他守卫过来帮忙,手已经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招呼其他护卫过来帮忙。

张信连忙后退几步,双手在身前摊开,做出一个毫无恶意的姿势,低声下气地安抚道:“别别别,别喊,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他生怕这军士真把其他人都招来,那他在燕王府门口纠缠不休的消息用不了天亮就能传遍整个北平城,到时候张昺第一个就会猜到是他。

他咬了咬牙,左右看了看,左右两边的护卫都离得较远,一个正低头检查灯笼里的蜡烛,另一个靠在柱子上打着哈欠。街对面的茶馆二楼的灯也灭了。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怀中,再掏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面铜制腰牌。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其他军士的视线,将这面腰牌递到那军士面前,低声道:“不要声张,你看这个。”

那军士疑惑地接过腰牌,低头一看,下一刻脸色骤变。

虽然他不认字,但也认出那是一面高级武官的金字腰牌。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国字脸上顿时换上了一副恭敬之色,他甚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正要抱拳行礼,却被张信提前伸手拦住,低声在他耳边道:“不要声张。我乃北平都指挥佥事,速去通报燕王殿下,就说张信有要事求见。”

这一次,军士不再拒绝阻拦。他看张信的目光已然与方才判若两人,点点头,匆匆对张信说了一句“稍后”,便转身一路小跑进了燕王府的侧门,靴底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远去的声响。

都指挥佥事,正四品的朝廷命官,想要求见燕王——不管燕王见不见,都不是他一个小卒子能自作主张拦得住的,必须要逐级通报上去。

这是规矩,也是他一个守门军士能担得起的最大责任。

张信站在燕王府门外,整了整被汗水浸透的衣襟,又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夜风一吹,湿透的衬袍贴在背上,凉意直透骨髓。他抬头望了一眼燕王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月光照着门上的铜钉,一颗一颗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不知道这一层层的通报上去,燕王到底会不会见他,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从今晚他在都司衙门说出那声“信领命”的那一刻起,他的退路就已经被自己亲手堵死了。

如今唯一的路,就是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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