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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夜访燕王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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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燕王府的通报一层一层地递进去——守门军士报到门房,门房报到王府长史,长史报到承运殿外值守的内侍,内侍再报到寝殿外——终于传到了朱棣的耳朵里。

寝殿内,朱棣裹着一床厚厚的棉被窝在榻上,额上捂着一条湿巾,看上去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但湿巾之下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哪有半点病人的浑浊。他听到三保在耳边低声禀报说张信求见,眉头便是一皱。

张信?朝廷在北平的三号人物,排在他前头的只有张昺和谢贵。在这个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他跑来见我做什么?

他第一反应便是试探。

张昺和谢贵派来试探的棋子,看他是不是真病了,是不是真疯了,是不是真像暗桩密报说的那样在暗中筹备谋反。

这种事,张昺干得出来。那个工部侍郎出身的文臣,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一想到大热天还要继续烧炭盆、盖棉被,朱棣就有点发憷。

这几日他装病装得苦不堪言,每天闷在这密不透风的寝殿里,为了不露出破绽根本不敢运功抵御,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整个人都快被蒸熟了。想了想后,他还是决定不见为妥,便对三保交代了一声,让三保告诉军士,打发走张信。

三保应声,他也觉得这时候应该尽量减少与朝廷的人会面,以免出了什么纰漏。殿下装病装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麻痹张昺和谢贵,若是因为见了一个张信而露出破绽,前功尽弃不说,整个燕王府都要跟着陪葬。

很快,燕王的回复一层层地又传回军士手上。军士小跑着回到大门前,面对张信时,再次变成了那副冷淡的样子。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恭敬仿佛从未存在过,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上重新挂上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抱歉,燕王殿下病重,见不得客。还请张将军回去吧。”

张信原本还信誓旦旦地以为自己亮明身份之后燕王必定会见他,毕竟自己是来送信的,是来帮燕王的。可得到这个回复,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那军士的脸上已经写满了不容商量的坚决。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心中又是气又是急,却又不能发作。燕王居然不见他?他都亮明身份了,燕王还是不见他!谨慎是好事,可对他张信也这般谨慎,就绝不是什么好事了。他几乎想要破口大骂,想冲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喊一句:老子是来救你命的,你倒是开门啊!

可他知道他不能。这条街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燕王府的大门,他若是在这里大吵大闹,用不了一刻钟,张昺和谢贵就会知道燕王府的张信在深夜与燕王有所接触。到时候别说救燕王,连他自己都得先搭进去。

可是他也不能回去。耽误一天,便少一天。北平虽说离南京远,可八百里火线加急的信件,彻夜不休一站接一站地换马不换人,用不了几天就能送到建文帝的御案上。到那时,朝廷的批复一到——不,甚至不需要批复,张昺和谢贵只要收到朝廷的旨意,便会立刻动手。到时候都司兵马一动,禁卫营的三千精锐封住燕王府四周的街道,再加上外围的两万七千卫所驻军合围,燕王府里这区区几百老弱病残便是插翅也难飞。现在可真真是千钧一发之际,每一刻钟的拖延都是在往燕王脖子上那把刀上浇油。

张信心急如焚。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甚至动了心思想要硬闯试试——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大不了撕破脸,拼着这条命也要把消息送进去。可他刚一动身子,刚往燕王府大门迈出半步,便被几名军士齐刷刷地拦了下来。三柄腰刀同时出鞘半寸,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那拦他的军士语气已变得凌厉:“张将军,这里是燕王府。末将敬你是朝廷命官,方才以礼相待,但若将军执意要闯,休怪末将刀下无情。”

张信无奈地退了回去,这一下他是彻底没了办法。他站在燕王府门前的台阶下,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来回踱步,急得团团转,额头的汗越来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肩头的衣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就在他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燕王府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几个人影大步走了出来。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腰间挂着一柄乌沉沉的扬威棱纹钢鞭,二十四道棱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的衣袍上还沾着尘土,显然也是刚从外头回来不久。张信眼睛骤然一亮——是孟贤!他身后跟着的是张辅、朱能,还有那个与孟贤形影不离的弟弟孟瑛。四人显然也是刚从某个军务中抽身出来,正要各自回营。

有转机了!有些事情和别人说不得,和孟贤难道也说不得吗?孟贤是燕王最信重的心腹大将之一,燕王不见他张信,但总不会连孟贤的话也不听!张信两步并作一步,闪身便拦住了孟贤的去路,动作之快让孟贤身后的孟瑛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孟贤眉头轻锁,打量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衣襟湿透的人。片刻后才认出是张信——都指挥佥事,朝廷派来北平监视燕王的三号人物,平日里在都司衙门与谢贵同进同出,与燕王府的人向来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今夜他忽然出现在燕王府门口,还这般狼狈模样,孟贤心中不免疑惑,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孟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张信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孟贤身后的人——张辅、朱能、孟瑛,都是燕王府的心腹,他虽然急于开口,却也知道有些话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说。

孟贤心有疑惑,不明白张信寻他何事。但他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悍将,艺高人胆大,不怕张信耍什么花招,于是点了点头,吩咐张辅几人稍候,便跟着张信走到了一旁的石狮背后。那里正是墙角的阴影处,远离门口护卫的视线,也避开了街对面那些潜在的窥探。

张信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在孟贤耳边轻语道:“孟将军,劳烦你带我去见燕王殿下,我有要事相告。关系到燕王府存亡的要事。”

孟贤闻言,扭头看了一眼燕王府门口那几个站得笔挺的守卫,心中顿时了然。他方才从府里出来时便听说了有访客求见被拒之事,只是不知道来访者竟是张信。既然朱棣不肯见,那他自然也不能擅自把人带进去。殿下装病装了这么久,自然有殿下的道理。于是他便也跟着装模作样起来,摇了摇头,用一副爱莫能助的口吻说道:“张将军,不是我不带你进去。实不相瞒,现如今殿下病重,正在静养,便是我这等心腹亲信,也见不到殿下。殿下的病,怕是好不利索了。”

张信抬眼看了一下孟贤,嘴角微微抽动。

狗东西,忽悠谁呢。

你一个燕王府第一心腹大将,你会见不到燕王?还病重静养,这话说出去骗骗外人也就算了,在他张信面前演这出戏,未免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不过他此刻心急如焚,没空和孟贤计较这些虚与委蛇的客套,咬了咬牙,直接将底牌掀了出来。

他压着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将军不必再瞒我。我知晓燕王无病,而且意欲举兵。这些事情已经有锦衣卫的暗桩告密给了我与张昺、谢贵。今夜在都司衙门,张昺已连夜拟了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应天府,谢贵正在收拢禁卫,随时准备兵围燕王府。我此来并非奉了谁的命令,而是想要告知燕王殿下,让殿下早做准备。你们王府里有锦衣卫的眼线,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的监视之下!”

孟贤被这话直接惊得心中猛然一跳。任谁在暗中酝酿这等掉脑袋的大事,被人当面点破,也怕是要慌上一慌。更何况张信说的不是空话——他准确地提到了锦衣卫暗桩,提到了木炭和生铁,提到了张昺和谢贵的部署,每一条都和燕王府近日的处境严丝合缝地对得上。这绝不是空穴来风。孟贤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他到底是久经历练的宿将,面上只是微微一僵,旋即便干笑了两声,硬是将那股惊涛骇浪般的心绪压了下去。

“张将军这是哪里话。”孟贤的声音不高,却刻意带上了一丝义正词严的味道,“燕王殿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怎会做谋反之事?朝廷的邸报上不也说了,燕王抱病在床,卧薪尝胆,只待朝廷削藩事毕便回京请罪。”他说这番话时面不改色,语气真挚得仿佛自己都信了,“还请张将军告知是谁告的密,这件事定要严惩不怠。诬告堂堂亲王,若不是严惩,岂不让忠心之士心寒?张将军只需说出那人姓名,我孟贤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替殿下讨个公道。”

张信侧眼看着孟贤,觉得这人装得很有意思。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可真能给自家王爷脸上贴金。他心中冷笑,可你若是不心虚的话,你孟贤别跟着压低声音啊。方才在众人面前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悍将做派,如今躲到墙角说悄悄话,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生怕被第三个人听见——这叫不心虚?

但他此时懒得嘲讽孟贤。他已把自己当做了燕王这边的人,自然也把孟贤当做自己人看待。既然是自己人,就没必要在这些虚的上面纠缠。他没时间再兜圈子了,便直截了当地吐出了那个藏在燕王府最深处的名字。他知道,这个名字一说出口,孟贤便会明白他所言非虚,这件事也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倪谅。倪百户。”张信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你们右护卫中的人。他是锦衣卫安插在燕王府的暗桩,官职总旗,已经在燕王府潜伏了二十年。府内采买木炭、暗运生铁、张玉深夜抱舆图——这些事,就是他透漏给锦衣卫的。如今这份供状,连同张昺的奏疏,已经在送往应天府的路上了。”

孟贤瞳孔骤缩,心中又是一惊,这一惊比方才更甚。方才听到“锦衣卫暗桩”四个字时,他还存了三分侥幸,觉得张信可能是在诈他——锦衣卫在藩王府里安插眼线是常有的事,但那些人大多只是外围的低级仆役,接触不到真正的核心机密。可当张信准确地报出倪谅的名字时,他心里的那根弦便彻底绷断了。

倪谅?这人孟贤认识,不,何止是认识,是在战场上并肩杀过敌的同袍,是孟贤在右护卫军中看着从新兵蛋子一路升上来的老人,平日里不声不响,办差也还算勤勉,谁能想到他竟然是锦衣卫的人。

孟贤飞快地在脑海中回溯关于倪谅的一切,此人虽然不在核心圈层,但燕王府的日常调度、护卫换防、物资采买,这些外围信息他都有机会接触。孟贤的后背又是一阵发凉,面上却仍强撑着不动声色,只是深深地着张信。

孟贤的目光在张信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夜风吹过,石狮背后的阴影中,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的目光都无比复杂。片刻后,孟贤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语气却与方才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截然不同:“张将军,你方才说的事,还有谁知道?”

张信闻言,心中那块悬了一路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他知道,孟贤信了。他苦笑了一声,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用一种彻底放松下来的语气说道:“除了张昺、谢贵和我,便只有那个锦衣卫的人了。孟将军,现在,可以带我去见殿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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