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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慈母明大义,张信报燕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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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妥当,张信面无表情地缓步走出了都司衙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北平城六月特有的干燥与燥热,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却拢不住满腹的纷乱心绪。

张信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仰头望了一眼夜空。

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寡淡的银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薄冰。

他心中难受不已。方才在正堂里,他点了头,说了“信领命”。

那三个字说得还算平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稳是用多大的力气撑住的。

他张信虽说心向朝廷,可他不是谢贵。谢贵是朝廷从兵部直接调来的空降都指挥使,与燕王素无瓜葛,下起手来可以毫无心理负担。

他也不是张昺,张昺是文臣,文臣的刀是笔墨,是奏疏,是藏在字里行间的杀机。

但他张信不同。

张信是凤阳临淮人,父亲张兴早年便投军效力,在洪武朝积功升至指挥佥事。

洪武末年,张兴战死于边事,张信承袭父职,自幼在军营中长大,骨子里流的是边军的血。

他最初任职于北平都司,正是在燕王麾下听令,后来才因战功升迁,调往贵州普定、平越一带镇守,积功升至都指挥佥事。

可以说,他张信从一个承袭父职的军中新秀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固然有自己刀头舔血搏出来的军功,却也离不开当年在燕王帐下那几年的历练与提携。

如今朝廷削藩的刀锋直指燕王,他却偏偏被调回北平,成了一枚卡在旧主与朝廷之间的棋子。他深知建文帝此举的用意,用他张信去监视燕王,既是因为他在北平待过,熟悉燕藩的底细,这一步棋,不可谓不毒。

张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沿途的街巷在月下忽明忽暗,像是他心中摇摆不定的念头,一会儿偏向朝廷,一会儿又偏向燕王。

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自家门前。还未推门,他便听见院中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熟悉,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慈祥与爽朗,还有几分孩子般的快活。他站在门外,手搭在门环上,却迟迟没有叩下去。

院中,张母刚从佛寺礼佛归来,正坐在堂屋的罗汉榻上,两个贴身丫鬟一左一右地侍候着。

老太太今日兴致颇高,脸上挂着少见的红润,说起话来也比平日多了几分神采。她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褙子,手腕上戴着一串刚从寺里请来的沉香木佛珠,珠子上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这里的大师讲得真好。”丫鬟笑着捧张母,“可不嘛,奴婢以前还不觉得,现下也觉得佛法无边呢。而且像您这般心诚,就像大师说的,定能保佑您和老爷长命百岁,福寿双全。”

张母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嘴上却佯怒谦虚道:“你个小丫头懂什么。想要长命百岁,富贵长存,光靠烧香拜佛可不够,还要像大师所说的那般,不可为恶,更不可助纣为虐,方得善终。”

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感叹道,“说起来,这北平还真如大师所讲,是个洞天福地呢。也不晓得咋回事,我自打来了北平,这身子骨都觉得轻快了许多。以前在贵州的时候,一到阴雨天就浑身骨头痛,可到了这儿,那老毛病竟一次都没犯过。夜里睡得踏实,饭也比从前多吃了半碗。”

丫鬟笑道:“大师不是说了嘛,这北平可是有龙气的地方呢。龙气养人,自然百病不侵。”

“也对。”张母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又喝了口蜜枣茶。她放下茶盏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有些话她没有对丫鬟说。

今日在佛寺里,那位从庆寿寺来挂单的老和尚在讲经之后,特意将她留了下来,单独说了几句话。那老和尚须眉皆白,双目却清亮如童子,说出来的话更是让她心惊肉跳了好几天。

他说:“老檀越,您是个有福之人,令郎也是个有福之人。只是这福气能不能留住,全看令郎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他还说了一句更隐晦的话:“北地有真龙,风云际会时。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老檀越回去后,若令郎遇到什么难以抉择的事,不妨让他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心之所向,便是正途。”

张母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天下大势、庙堂权谋,但她信佛,更信因果。她知道建文帝削藩削得天下藩王人心惶惶,知道湘王满门被活活烧死在荆州,知道齐王、代王、周王一个个都被废了王爵,被流放到了瘴疠之地。

她只是个老太太,但她认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一个人再有权势,手上沾了至亲的血,那也是老天爷容不下的罪过。

张信推开院门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娘,我回来了。”他走到母亲面前,躬身行了个礼。

他的声音很平,姿态很稳,面上的肌肉控制得纹丝不乱,但张母是什么人?她是军人之妻,又养大了一个军人。

她深知军人是什么脾性,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头的人,却在面对母亲时连眼神都藏不住。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儿子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儿子看娘今儿心情甚好,想必有些胃口。不知您今天想吃点什么,儿子让下人去准备。”

张信见母亲心情不错,便顺着话头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您出门礼佛,应当滋补一二,可不能把身子亏了。”

“瞧你说的。”张母笑着摆了摆手,“你娘我岁数虽然大了些,但身子骨可是硬朗得很。不过是出门礼佛,几步道的事,能亏什么身子?自从来到北平,你和你媳妇便变着花样哄你娘我,今儿参汤明儿鱼羹,生怕我吃不好睡不香。”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几分,目光落在儿子的脸上,语气变得平静而淡然,“我老婆子虽然老了,但还不糊涂。你今儿一进门,我就瞧出来了,说说吧,遇到什么糟心事了。”

张信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没什么”“只是公务繁忙”之类的推脱之词,可对上母亲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那些话便全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娘,没什么大事,您别操心了。”

张母看着儿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她没有追问,只是环顾了一下屋内的丫鬟们,沉声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大爷好好唠唠。”

“是。”丫鬟们齐齐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在最后的那一个将房门轻轻掩上,隔绝了院中隐约传来的虫鸣和风声。

张母这才缓缓坐直了身子,将那串沉香木佛珠从腕上退下来,放在掌心里一颗一颗地捻动。

她神色一肃,与方才那个笑呵呵的老太太判若两人:“说说吧,是何等大事,让你如此举棋不定。”

张信见母亲这般郑重其事,知道瞒是瞒不过去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沉重。

“娘,”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儿子现在甚是为难。如今燕王要举反旗,已经被朝廷密探探知了。今夜在都司衙门,张昺和谢贵已经禀告朝廷,八百里加急送往应天府。

谢贵正在收拢禁卫,随时准备兵围燕王府。”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燕王殿下……怕是不能幸免了。”

张母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张信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叹息。

他叹息一代名震天下的边塞贤王,就要这般遭人暗算、陨落于此。不仅如此,燕王还要遭人诬陷,背上千古骂名,妻儿子嗣皆受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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