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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都司密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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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立了大功。”身影说,“就等着荣华富贵吧。”

这句话说得极为自然,自然得像是真的在兑现一个承诺。

但话未落音,他便已收起了茶盏旁那枚不知何时搁下的腰牌,转身推门而出。

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衣袂翻飞间也不带一丝风。

不过眨眼工夫,那道平凡至极的身影便已融入了夜色之中,如同盐溶于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院中那两口大缸里的红鲤都没有被惊动,依旧在月光下游曳,尾巴在水面上划过,留下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正堂里只剩下倪亮一个人。他仰面躺在冰凉的地砖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梁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但那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他的骨头缝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影,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得墙上那幅猛虎下山的中堂轻轻晃动,发出纸张摩擦墙壁的沙沙声。

画中那只猛虎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獠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下方,像是要扑下来吞掉什么。而画下的倪亮,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过一回。

都司衙门,正堂。

此时天色微暗,堂中却灯火通明。四盏牛油大蜡将正堂照得如同白昼,跳动的烛焰在墙上投下幢幢人影,将那些晃动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正堂中央那张宽大的花梨木长案上摊着一幅北平城防图,图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处城门、卫所、关卡的位置和兵力部署,每一处朱砂标记都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桌角堆着一摞公文,最上面那份是应天府发来的密诏,诏书上的火漆印已经被拆开,切口整齐,显然是用专门的拆信刀挑开的。

那密诏的边角被翻得有些卷毛,显然这几日被人反复翻阅了不知多少遍。

谢贵坐在案后,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左手摊开一张便条。那张便条皱巴巴的,纸质粗糙,边角处还沾着一片模糊的墨渍,与案头那些盖着鲜红官印的公文判若云泥。

但谢贵看它的眼神,却比看那些公文郑重十倍。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便条缓缓推到桌子中央,用手指点了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刺耳,像是刀刃刮过磨石,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了几息才消散。谢贵抬起眼,那双在边关风沙里磨出来的三角眼里精光四射,嘴角挂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好啊。”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粝与不加掩饰的快意,“这燕逆果然有谋反之心。私储木炭,暗运生铁,深夜密议,九门布防图——哼,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他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拇指顶开了刀镡,露出一截雪亮的刀身,在烛光下泛着森然的寒光。他在战场上待了小半辈子,骨子里还是那个信奉“刀快不如理直”的老卒,如今“理”捏在他手里了,他便觉得这把刀,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架在燕王的脖子上了。

“谢都司所言极是。”张昺从圈椅上站起身来,踱步走到案前。他的动作依然是文臣特有的不紧不慢,整了整衣袖,将袖口的褶皱一一抚平,又抬手拢了拢颌下的长须,这才弯下腰,将那张便条和密诏并列放在一处,对照着看了又看。

烛光将他清瘦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眉头紧锁,表情比谢贵要内敛得多,却也沉重得多。

他是文臣,文臣比武将更懂得权衡利弊。

谢贵看到的是“罪名坐实”的痛快。

张昺看到的却是“罪名坐实”背后的麻烦,燕王毕竟是先皇亲子,便是证据确凿,朝廷也不能像对付寻常叛逆那样手起刀落。

削藩削了一年多,削出了多少烂摊子?湘王一把火烧得天下物议沸腾,到现在还有人在私下替朱柏鸣不平。如今要动燕王,这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根钉子,若是拔得不够干净利落,留下的窟窿能把整个大明朝堂都漏塌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此时咱们得赶紧向皇上奏明。木炭、生铁、九门布防图——这三件事,件件都能坐实燕藩蓄意谋逆。

证据已经有了,但光证据还不够。光有锦衣卫的密报不够,光有暗桩的口供也不够,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需要让这案子办得铁证如山,让谁也翻不了案。

燕王不是湘王,他手里还有无数百战凶兵,还有如雨悍将,还有整个燕地的人心向背。咱们若不能一击致命,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与谢贵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谢都司,你和张大人先把士卒收拢起来,特别是咱们从南直隶带来的禁卫,三千禁卫是咱们手里最可靠的一把刀,刀尖利不利,刀刃快不快,全看这三千人能不能在关键时刻顶上去。

让他们即刻进入战备状态,严加防范燕王府,所有城门加双岗,燕王府周边四条街全部封锁,没有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待皇上旨意到达,咱们立即兵围燕王府。三万精锐,围一座王府,我还真不信这燕王能有什么手段翻天覆地。”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里终于透出了一丝与谢贵相近的锋芒。

三万对数百,便是燕王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可能在绝对的兵力碾压下翻出什么浪花来。这是算术,不是兵法。而算术,是不会骗人的。

谢贵重重地点了点头,刀柄被他握得微微发烫。他没有张昺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信张昺的脑子。

这一文一武搭班子大半年,张昺出的主意,他负责执行,配合得还算默契。

此刻他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禁卫的部署,这些调度细节在他脑子里迅速排列组合,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然而一旁坐着的一人却没有立刻点头。张信坐在谢贵下手,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人的交谈。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如松,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军中将帅姿态。

但他的右手手指却下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着,节奏紊乱,毫无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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