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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都司密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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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那盏茶从端上来就没有动过,茶水早已凉透,杯沿上凝了一圈浅浅的水渍。

张信与谢贵不同。

谢贵是朝廷从兵部直接调来的空降都指挥使,与燕王素无瓜葛,下起手来毫无心理负担。

但张信不同。

张信在北平待了多年,他的部下里有许多人都是燕山卫的老卒出身,有些人和燕王府的护卫军是同乡,有些人跟着燕王北征过蒙元,有些人至今提起燕王还习惯性地尊一声“殿下”。

他见过燕王在校场上纵马驰骋的样子,见过燕王在庆功宴上端着酒碗和士卒们碰杯的样子,也见过燕王在大雪天里站在城头上和守夜的兵卒聊家常的样子。

他不喜欢建文帝,那个远在应天府的年轻天子在他看来不过是个被江南文人包围的绣花枕头,削藩削得天下藩王人心惶惶,做事毫不留情,手段又毒又狠,半点没有洪武爷的气度。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如今朝廷的刀已经架在燕王的脖子上了,而他张信,也是握着刀的人之一。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松开手,还是该跟着一起往下砍。

“张信?”谢贵见他迟迟不应,眉头一皱,声音拔高了几分,带上了一丝不悦和质问。

张信像是被这一声从沉思中惊醒,手指在膝上猛地一顿。他抬起眼,对上谢贵那双咄咄逼人的三角眼,又看了看张昺那张深不可测的面孔,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是点头,与其说是同意,不如说是妥协——是对现实的妥协,对朝廷的妥协,也是对自己良心那一点隐隐不安的妥协。

“信领命。”他说。声音不高,但还算平稳。

谢贵满意地收回了目光。在他的认知里,领命就是领命,不需要问张信心里的弯弯绕绕。张昺倒是多看了张信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他是文臣,他知道人心里的事比战场上的事更复杂,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安抚一个副将的情绪。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这封奏疏写好——这才是他最擅长的事,也是他能在建文朝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根本原因。

奏疏的措辞,便是定性的艺术。说得太轻,建文帝会觉得他办事不力;说得太重,又容易授人以柄,日后若有人翻案,措辞过激的奏疏便是递到敌人手里的刀。

他需要让建文帝读完这封奏疏之后,既感到震怒,又感到信任,震怒于燕王的“谋逆”,信任于他张昺的忠心与能力。

片刻后,几人便开始斟酌奏疏的词句。

张昺亲自执笔,谢贵与张信从旁补充,书房里只听得见毛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谢贵压低了嗓子的催促,和张信简短的附和。

待到奏疏写完,已近三更。张昺将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搁下笔。三人的名字次第附在末尾,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张昺将这封沉甸甸的奏疏封入牛皮纸袋,用火漆封口,又在火漆上郑重地盖上自己的官印。这一封奏疏,便是一根引信。

引信的那一头,连着应天府奉天殿里的龙椅;而引信的这一头,连着北平城里这座蓄势待发的燕王府。

“八百里加急,送往应天府。”张昺将奏疏交到谢贵手中,沉声说道,“务必亲自交到兵部齐尚书手中,不得经由通政司。”

谢贵接过奏疏,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靴底在青砖地面上敲出一串干脆有力的响声,片刻后便听到他在院中调派人手的喝令声,声音洪亮而果断,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锐气。

张昺目送谢贵离开,这才缓缓坐回圈椅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水苦涩,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北平城防图上,眉头依旧没有松开。三万精锐围一座王府,这本不该有什么悬念。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那种不安说不上来,像是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湘王那把火。也许是因为燕王那张脸——那张在朝廷探子面前抱着扫帚疯言疯语的脸,与当年在北疆大漠里横刀立马的那张脸,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他不相信一个人真的疯了,更不相信朱棣那种人会疯。

也许,一切都太顺利了。

他将茶盏放下,正欲起身回后堂歇息,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猛地回头,望向窗外,窗外只有漆黑的夜色和院墙上摇曳的树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一只夜猫蹲在墙头,碧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叫了一声,跳下墙头,消失在黑暗中。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正堂的屋顶之上,一个几乎与四周融为一体的黑衣人正静静地伏在那里,如同一只敛翅的夜枭。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却照不出任何特征,只看得见一双平淡无奇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冷光。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已经伏了多久,一盏茶?一炷香?还是从张昺磨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了?

他静静地看着正堂中发生的一切,看着谢贵拍案叫好,看着张昺执笔斟酌,看着张信犹豫迟疑,看着那份奏疏从一张白纸变成一封即将送往应天府的催命符。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像是在看一场结局早已注定的戏。

“三万精锐。”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又像是在轻蔑地打量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院中的树叶哗哗作响。当风声停歇时,屋顶上的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余下一片瓦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发出极轻微的咔嗒一声,随即便被满院的虫鸣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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