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风雨欲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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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朱高炽三兄弟平安返回北平的消息传开,白沟河边三具尸首被当地官府收敛入殓的密报也同步抵达了应天府,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燕藩与朝廷之间那层勉强维持了一年多的平和假面,终于开始裂解了。
那些细密的裂纹从白沟河畔开始蔓延,一路向北延伸,直到将整座燕王府都笼罩其中。
朱允炆在奉天殿里砸了一只青瓷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御案上,浸湿了摊开的奏折,模糊了上面那些歌功颂德的墨迹。
他的脸色铁青得可怕,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尽是被辜负的愤怒与不愿承认的恐惧。
连夜连下数道密诏,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平,催促张昺与谢贵加快架空朱棣的步伐。
而与此同时,燕王府里的气氛也紧绷到了极点。
北平城六月的柳絮还没飘尽,府中的空气却已冷得像是入了冬。那些平日里大大咧咧、喝酒骂娘的厮杀汉们,如今一个个沉默寡言,眼神里却都藏着刀子。
校场上操练的喊杀声比往日更响了几分,脚步声踩得地皮都在抖,那股子憋了许久的戾气正一点点从骨髓里往外渗。
没办法,朝廷的刀眼瞅就要架在脖子上了。削藩的诏书一道接一道,周王废了,齐王废了,代王废了,湘王满门烧成了灰。下一个是谁?
这还用问吗。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这帮跟着朱棣在漠北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悍将。这帮厮杀汉的脾气,从来都是死也要从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不,最好是咬断对方的喉咙,让敌人死在自己前头。
而朱棣,就是这帮厮杀汉中杀意最重的一个。
他从来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是朱元璋的儿子,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藩王,是能在冰天雪地里赤膊冲阵、一声令下让北元铁骑闻风丧胆的燕王。
装疯卖傻的戏码演了这么久,让他在朝廷的探子面前抱着扫帚喊玉皇大帝,他已经演够了。
如今儿子回来了,后顾之忧没了,该算的账,也该一笔一笔地算清楚了。
只是有些人,此时已经是身不由己了。
北平城东,百户倪亮的宅子。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不大不小,在北平城的武官中算不上显赫,却也绝不寒酸。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写着“倪宅”二字的匾额,漆色尚新,是去年刚换的。
院中天井里摆着两口大缸,一缸养着几尾红鲤,一缸种着睡莲,莲叶田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这样的宅子,这样的日子,放在二十年前,倪亮想都不敢想。
他那时还只是锦衣卫安插在燕王府里的一个眼线,官职不过总旗,每月领的俸禄刚够养活一家老小,连给媳妇买根银簪子都要攒银子。
是朝廷的提拔让他坐上了百户的位子。也是朝廷的银子,让他有了这座宅子、这两口缸、这满屋子的家当。
此刻,这座宅子的主人正跪在自家正堂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与青砖之间的那层薄薄的棉布衣料,挡不住地砖传来的寒意,那寒意从膝盖骨一路往上钻,直透骨髓。
他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袍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色。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正堂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月光勉强照亮了屋中的陈设——一张花梨木八仙桌,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的中堂,落款是宣德年间的某个不知名画师。
这些也都是朝廷的赏赐。倪亮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因为在他面前的圈椅上,坐着一个身影。一个如果走进人群里就绝对无法认出来的身影。他穿着最普通的青布直裰,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腰间没有任何佩饰,脸上没有任何特征,年纪不大不小,身材不胖不瘦,身高不高不矮。
这样的人,你在北平城的街市上一天能撞见一百个,不会多看一眼,不会留下任何印象。他端起茶盏喝茶的动作也是慢条斯理的,像是个闲来无事串门的账房先生。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却坐在了主人的位子上。而真正的宅主倪亮,正跪在他面前,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
倪亮怕他。
这种恐惧不是战场上面对刀枪时的那种恐惧,刀枪来了可以挡,挡不住可以躲,躲不过可以拼命,大不了就是一死。但面对这个人,倪亮连拼命的念头都不敢有。
因为他知道,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普通人”,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让自己全家老小无声无息地从这世上消失。不是死,是消失。连尸骨都找不到的那种消失。
锦衣卫。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压在倪亮心头压了整整将近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以为自己已经慢慢忘记了这块冰的存在,他从总旗升了百户,从暗桩变成了明将,他的儿子在燕王府的家塾里读书,他的女儿许了北平城一个军户的儿子。
他已经像一个真正的燕王府武官那样生活了。
直到三天前,他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发现了一枚锦衣卫的暗记。
那枚暗记是用炭笔画的,一个小小的绣春刀图案,寥寥三笔,却比任何利刃都更锋利。
他看见那个图案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瘫坐了整整一刻钟才缓过劲来。
他知道,过去二十年来年偷来的太平日子,到头了。
“燕王府最近情况如何。”
那身影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淡无奇,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但就是这碗白水,让倪亮的后背又渗出了一层冷汗。
倪亮没有回答。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地砸在青砖上,砸出细微的啪啪声。他的手在抖,肩膀在抖,连带着呼吸都在抖。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口,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东西,怎么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这几个月来,他在燕王府里装聋作哑,每次看到张玉、观童那些心腹大将面色凝重地进出朱棣的书房,他都假装没看见。他告诉自己那是军务,与自己无关。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个百户,管不了那么多。他告诉自己……他已经在燕王府待了二十年,这些年里,那些厮杀汉从没拿他当过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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