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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风雨欲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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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总旗。”

那身影见倪亮迟迟不语,也不催促,只是缓缓地换了一个称呼。不是“倪百户”,而是“倪总旗”。这个称呼如同一根冰锥,精准地扎进了倪亮心口最柔软的位置。

二十年前,他就是以锦衣卫总旗的身份被安插进燕王府的。那是他的起点,也是他的原罪。

从那以后,没人再这么叫过他,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什么人。可现在,这个称呼从这个人的嘴里吐出来,像是撕开了一层结痂已久的伤口,露出

“莫不是被这百户的富贵迷花了眼,忘记了自己身为锦衣卫的身份了吧。”那身影的语气依然平淡如水,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但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里,却分明没有半分笑意。

倪亮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后背。他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那双眼,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像是被一条蛇盯住了——不,不是蛇,蛇还有温度。那是比蛇更冷的东西,冷到骨髓里。

那身影也不急,就那样端着茶盏静静地等着,像是猫在洞口等一只犹豫不决的老鼠。他低头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享受一个寻常的夜晚。

过了半晌,见倪亮仍在挣扎,他才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正堂里却如同一记惊雷。

“倪亮,你是个聪明人。”那身影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如同钝刀割肉般缓慢而残忍,“聪明人就该知道,这世上没有两头下注的道理。

你还记得周王吗?堂堂亲王,先皇嫡子,如今在云南蒙化的瘴疠之地,连一碗干净的水都喝不上。你再看看湘王,一把火,满门皆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齐王呢?代王呢?哪一个不是不可一世的藩王?如今安在?”

他每说一个名字,倪亮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名字他当然知道,这些下场他也当然知道。他亲眼看着朝廷削藩的刀锋从南砍到北,亲眼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藩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尚且如此,自己一个小小的百户,又算得了什么?

“现在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那身影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像是在给一个迷途的孩子指点明路,“只要你立下大功,飞黄腾达,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别说区区一个百户,到时候千户,指挥使,也不是梦想。

你想想,你在这燕王府熬了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你现在是什么?百户。再熬八年,你能熬上千户吗?不能。但朝廷可以给你。朝廷从来不亏待有功之臣。”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让那番话在倪亮心里发酵了片刻,然后忽然收起温和的口吻,声音陡然一冷,如同腊月里的寒风:“还是你倪亮猪油蒙了心,想要与这燕逆一同坠入万劫不复之地?你要知道,燕王终究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便是造了反,碍于宗室颜面,朝廷也不会真对他斧钺加身。

到最后,他顶多是被削了王爵,圈禁在凤阳高墙之内,照样做个富贵闲人,吃穿不愁。”

他将茶盏放下,微微俯身,那张平凡到极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冷的笑。

那笑容像是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匕首,忽然露出了锋芒:“可你呢?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安插在藩王府里的暗桩,连明面上的身份都见不得光。燕王若倒了,朝廷杀不杀他,是他姓朱的事;但锦衣卫如何对付叛徒,你应该很清楚。”

锦衣卫如何对付叛徒。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倪亮最脆弱的软肋。他当然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锦衣卫待了三年,亲眼见过诏狱里那些叛徒的下场,锦衣卫的手段狠辣,有很多方法能让人生不如死。

他打了个寒颤,从骨头缝里打了个寒颤。那种冷不是来自地砖,也不是来自夜风,而是来自记忆深处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

他发现自己攥着衣袍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指甲嵌进了掌心,掐出了几道血痕,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不怕死在战场上。但他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得无声无息,怕死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更怕锦衣卫的手段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自己那个刚学会叫爹的小儿子、那个还在绣嫁衣的女儿身上。锦衣卫杀人,从来不会只杀一个。

那身影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用碗盖一下一下地拨着水面上的浮沫。

他太了解倪亮这种人了,在边关待久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骨头会比普通人硬一些,但再硬的骨头,也经不住锦衣卫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攻心为上。

先让他怕,再让他贪,最后给他一条台阶,他自己就会顺着台阶往下爬。这样的人,他见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每一个到最后都会开口,区别只在于需要多长时间。

果然,倪亮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那身影。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不过将近四十,却已经满脸沧桑,眼角的细纹像是被边关的风沙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舌头舔上去都能尝到血腥味。

那身影也不急,就那样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赌局。

终于,倪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声音,沙哑地问道:“大人,此话当真?”

那声音卑微得不像是一个百户对另一个官员说话,而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对抛来绳子的人发出的最后确认。你不会松开手吧?你不会让我淹死吧?

那身影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容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得意。

他放下茶盏,用一种近乎于温和的语气说道:“我还骗你不成?你要是不信,也可以试试。”

试试。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落在倪亮耳中却比催命符还沉重。他不敢试。他比谁都清楚锦衣卫的规矩——不试,或许还能信;试了,就连信的机会都没有了。

“好。”倪亮咬了咬牙,腮帮子的肌肉鼓了又瘪,瘪了又鼓,像是在嚼着什么极苦极涩的东西。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犹豫、不甘,在这一刻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灰烬般的空洞。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机械,像是在背一篇早已写好却迟迟不肯交出的供状。

“燕府最近……采买了许多木炭。虽然府内已经尽力掩盖,每次采买都从不同的炭铺分散购入,运炭的车也遮得严严实实,但炭屑总有遗漏——在下亲自去查验过,东角门后面的墙根下,残留着不少炭渣子,都是上好的柳木炭,烧起来烟少,最适合锻铁。”

倪亮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又像是在给自己积攒继续往下说的勇气,“还有生铁。,在下虽未曾亲眼见到,但曾听府中伙房的老刘头酒后失言,说有一批生铁趁夜从东便门运进了王府后院的库房,那库房以前是放杂物的,如今日夜有人看守,谁也不让靠近。只是此事真假在下未能亲证,不敢断言。”

“还有,燕王麾下的心腹大将张玉、观童等人,最近个个面色凝重,行色匆匆,频繁出入燕王的承运殿。以前他们议事,都在白天的公廨里,如今却总在深夜。

还有一次,在下亲眼看见张玉抱着一摞舆图从书房出来,那舆图上标着的是北平布防的位置。”

他越说越快,像是在倒掉一肚子积攒了太久的污水,倒得越快,心里越轻松。那些他原本以为会烂在肚子里的话,一旦开了口,便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再也收不住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倒在地,脊背贴着冰凉的地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梁木,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今往后,他再也不配被那些同袍拍着肩膀叫一声“老倪”了。他出卖了那些曾经把他当兄弟的人,出卖了对他未曾亏待的燕王府,也出卖了自己最后一点良知。

但他没有办法。他还有老婆,有孩子,小儿子刚会走路。他不能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死。

“好好好。”那身影站起身来,连道了三个“好”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满意。他走到倪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倪亮,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在阴影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张平凡至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冷漠的满足感,像是在验收一批终于到手的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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