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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破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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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驾——”

马蹄踏碎了黎明前的薄雾,四野还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色里。

通往北平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甩开四蹄拼命往北赶,马蹄铁敲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发出密如战鼓的急促声响,惊得路边林子里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在灰白的天空中盘旋,发出沙哑的聒噪。

朱高炽伏在马背上,肥胖的身躯压得胯下那匹精选的河曲马呼哧呼哧直喘粗气,鬃毛被汗水浸得一缕一缕贴在脖颈上。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两条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烧火燎地疼,缰绳把掌心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汗水一浸,又刺又痒。但他始终没有松手,也没有放慢马速。

身后跟着的朱高燧也好不到哪去,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还心有余悸的幼兽。

他的衣袍下摆被树枝刮破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沾满泥点的中衣,马鞍后面系着的包袱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随着马身的颠簸一甩一甩的,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朱高煦骑在最外侧。

他的骑术最好,马也最好,本该跑在最前头,可他偏偏落在最后,时不时拧过脖子往回看,脖子都快拧成麻花了。

他那匹枣红马被主人的情绪感染,也不安地打着响鼻,步伐凌乱,好几次险些撞上路边的灌木丛。

“大哥——”朱高煦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夹马腹,策马追到朱高炽身边,声音被马蹄声和风声撕得断断续续,“咱们……咱们真的不留下帮孟将军吗?”

一向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朱高煦,此时的声音里竟然带着几分畏缩。

那种畏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于愧疚的折磨,他不敢直视朱高炽的眼睛,只敢用余光瞄着大哥的侧脸,像是怕再被那个眼神剜一次。

他攥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

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回荡,像是在替他说不出口的话。

“二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知道追杀咱们兄弟的那三个朝廷高手,是什么人吗?”

朱高煦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他从应天府一路逃出来,只知道身后有追兵,却不知道追兵是谁。他只知道每断后一次,就少几个护卫;

每过一夜,队伍就短一截。从应天府出发时三十余人的护卫队伍,到白沟河边时只剩下了他们兄弟三人。

“那三人虽不是天下绝顶,但也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后天高手。”

朱高炽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却字字清晰,“那个锦衣卫在北镇抚司挂了号的,镇狱玄煞秘经修炼多年,死在他绣春刀下的高手不下百人。那个姓孙的儒生出身江南孙家,一手墨痕剑气阴毒至极,专门克制内家真气,中者经脉如遭墨染,轻则内力尽失,重则当场毙命。

那个军伍高手是大舅麾下的百战老卒,军中绝杀刀下亡魂不计其数。

论单打独斗,咱们兄弟三个没有一个能在这三人手中撑过十招,你那北境撼骑横练功虽勇,可修为尚浅,还差着不止一个境界的火候。”

朱高炽说到这里,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惜,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

“从应天府到这里,一路两千里。父王安插在沿途接应的护卫,一共三十七人。三十七人啊,二弟。陈护卫、刘百户、张总旗、王总旗、老孙头,还有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告诉咱们的年轻小旗,他比你还小一岁,嘴唇上连胡茬都还没长出来。

他们在断后的时候,被那锦衣卫一刀劈断了长枪,又被那儒生用剑气钉穿了胸口。他的尸体现在还躺在江边的芦苇荡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朱高煦分明看见大哥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

他这才注意到,朱高炽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那是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后留下的痕迹。

“这一路上,三十七人全都死了。没有一个退缩,没有一个求饶,没有一个弃我们而去。他们用自己的命,给咱们换了一夜又一夜的时间。”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恢复了世子该有的冷静与克制,“孟将军虽然是天下有名的猛将,沙场搏杀天下无双,父王麾下数得着的悍将。但以一敌三,对手又都是同级别的高手,其中凶险,你我心知肚明。”

他转过头来,看着朱高煦,语重心长地说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留下。以你我兄弟的实力,非但帮不上孟将军,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

他要分心护着我们,便会被对手抓住破绽。他不护着我们,又无法向父王交代。我们留下来,不是帮忙,是害他。这个道理,你好好想想。”

朱高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他大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而事实往往比谎言更让人难受。

他低下头,攥紧了缰绳,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结上下滚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半晌,他才闷闷地吐出一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我就是觉得窝囊。”

“我知道。”朱高炽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几分长兄特有的温和与包容,“但你要记住,二弟,在这世上,有些窝囊是暂时的,是可以还的。但有些冲动,代价是命。咱们把命留到能还的时候,再一笔一笔地还回去。陈护卫他们不会白死,孟将军也不会白打这一仗。总有一天,咱们要让那些欠了咱们的人,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故意带上了一丝轻松,安慰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孟将军。孟将军一身横练功夫天下无双,气血之浑厚连父王都赞叹不已。

父王说过,孟贤的命硬,比漠北的石头还硬。便是以一敌三不能尽数斩杀,脱身还是不难的。说不定没等咱们到北平,他就已经追上来了。”

“真的?”朱高煦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但更多的是对大哥判断力的本能信赖。

从小到大,朱高炽在他们三兄弟中从来不是最能打的那个单论武艺,朱高煦一个人能打他两个,但朱高炽看人看事的眼光从来没错过。

他说谁可信,谁就真的可信;他说什么事能成,那事就八成能成。这种信任是十几年朝夕相处磨出来的,比金子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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