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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破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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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朱高炽微微一笑,那笑容虽然疲惫,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神情。

“大哥说了,那肯定错不了。”一直沉默的朱高燧忽然插了一句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对长兄的盲目信任。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官道,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孟将军,你可别让大哥失信啊。”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三兄弟身后远远传来,穿透了马蹄声和风声,清清楚楚地送进三人耳中。

“哈哈哈——不愧是世子,眼力超群!”

朱高煦猛地回头,动作大得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亏得他骑术好,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没摔个倒栽葱。

他瞪大眼睛望着身后官道上那道滚滚而来的土龙,脸上的表情从震惊一点一点变成狂喜,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直到变成一个几乎要咧到耳根的惊喜笑容。

“孟将军!”

他大喊一声,那声音里没有半点方才的畏缩和愧疚,只剩下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欣喜,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让他安心的人。

只见官道尽头,一道土黄色的烟尘长龙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奔来。在那烟尘的最前方,一人一马破雾而出——来者正是孟贤。

他胯下战马四蹄翻飞,每一步踏下都在黄土路面上砸出一个深深的蹄印,烟尘滚滚如一条黄龙紧紧追在马尾之后。马蹄声急如骤雨,与三人马匹的蹄声汇在一处,在这清晨的官道上奏出了一支激昂的凯旋曲。

朱高炽勒住马缰,放缓了马速,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追上来的孟贤。只见他身上的衣甲已然破碎不堪,胸前的护甲裂开了一道贯穿左右的豁口,断口处的皮革翻卷着,露出里面同样被撕裂的内衬;

满头黑发披散在肩上,被风吹得猎猎飞扬,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更添了几分不羁的悍勇。

但他的眼睛却神光奕奕,清亮逼人,像是刚刚饱睡了一觉醒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神头。那张被泥水和血渍糊了半边的脸上,挂着那个让所有人都熟悉的标志性笑容还有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勇。

朱高炽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佩,忍不住出声问道:“孟将军,那三位高手,难道已经退去?”

孟贤策马与三人并行,将速度稳住,闻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刚去集市上买了把菜回来:“世子放心,不过是三只土鸡瓦狗罢了,已经尽数埋骨江边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事后才想起来的遗憾,“倒是便宜了白沟河里的王八,白捡了一顿好肉。”

“太好了!”朱高煦闻言,猛地一挥拳头,力道大得差点把自己甩下马背。他稳住身形,仰天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不止,惊得路边树上的乌鸦又飞高了几分。那一声“太好了”里,有痛快,有解气,有这么多天来积攒的所有不甘和愤怒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可喊着喊着,他的声音却忽然哽咽了。

他别过头去,不想让大哥和三弟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声音却不受控制地沙哑了下来。

“这几个王八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嘴唇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拼命吞咽着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要不是他们,陈护卫也不会……不会横死在江边上……”他掰着手指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数过去,每数一个,声音就哑一分,“刘百户,在当涂渡口被那锦衣卫一刀劈断了脊梁,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张总旗,在宿州城外用身子堵住追兵的桥头,被那儒生用剑气活活钉死在槐树上,钉了七道剑气,七道……还有老孙头,他是被那军伍高手连人带马劈成两半的,连全尸都没留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他想起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总旗,从应天府出发时还兴冲冲地跟他说,等到了北平要请他喝酒,还没喝过燕王府的烈酒。说这话时,那小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闻到了酒香。可他没有等到北平,他倒在了半路上,倒在了某条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无名小河边,连一杯酒的承诺都没来得及兑现。

马蹄声依旧在响,但空气中却忽然安静了下来。朱高炽低着头,没有说话,那只被指甲掐出血痕的右手无声地攥紧了缰绳。朱高燧则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用力眨了眨眼睛,仿佛只要头仰得够高,那些不该在这个年纪流出来的东西就掉不下来。

孟贤也沉默了。他的目光越过三兄弟,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条官道蜿蜒向南,隐没在晨雾之中,看不真切,但他仿佛能看见——看见那些横七竖八倒在路边的尸骨,看见那些被血染成黑色的泥土,看见那些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面孔。

有老卒,有青壮,有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年轻后生。他们被追兵追上时,大概也是这样断后、这样拼命、这样把生的机会留给身后的人。他们都是燕王府最忠勇的将士,是朱棣花了十几年才网罗到麾下的精锐,如今却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无声无息地散落在从应天到北平两千里官道的各个角落。他们中间,有些人是他的同袍,有些人是他的部下,有些人是他亲手从新兵蛋子带出来的。

河风吹过,拂起孟贤额前的碎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说给那些再也听不见的人听。

“马革裹尸,本就是武人的归宿。”

他转过头来,目光从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朱高煦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陈护卫他们,护主而死,死得其所。武人能得此死,不枉此生。三位殿下平安返回,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慰藉。他们的家人,殿下会抚恤;他们的名字,殿下会记住;他们的死,殿下会让他们死得不白。”

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催促的意味:“咱们还是先赶路吧。王妃在府里等得怕是望眼欲穿了,再耽搁下去,殿下怕是要亲自带兵出来找了。”

“孟将军说得对。”朱高炽此时已收好心绪,抬手拭了拭眼角,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恢复了沉稳与坚定。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望向那座被晨雾笼罩却仿佛已在眼前的城池,攥紧缰绳,猛地一提。胯下的河曲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落在地上时砸出沉闷的蹄声,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

“走——”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炸开,在路边的白杨林间回荡不休,惊起一片林鸟盘旋不止,“咱们回家!”

“回家!”

朱高煦跟着吼了出来,声音带着一股子狠劲,像要把憋了一路的窝囊气都喊出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拳头已经攥紧了,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回家!”

朱高燧也跟着喊,少年的嗓音清亮而高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才有的痛快,还有一种终于可以把命攥在自己手里的踏实。

“回家——”

护卫们齐声大喝,声音在原野上滚过,惊得路边的白杨林哗哗作响,惊得草丛里的野兔慌不择路地窜进了田垄,惊得前方薄雾似乎都被这吼声震得淡了几分。

孟贤望着这群年轻人,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扬威棱纹钢鞭,二十四道棱纹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握柄上的犀牛皮绳还是温热的,鞭身上还残留着昨夜那场大战的余温。

然后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追上了前方的队伍。

一行人策马扬鞭,朝着北方那座巍峨的城池疾驰而去。在他们的前方,地平线上渐渐亮起了一抹淡淡的金光——那是黎明终于破开了黑夜,天亮了。晨光从东方喷薄而出,将漫天晨雾染成了淡金色,将前方官道上的霜露映得闪闪发光,仿佛铺满了一地的碎金。远处的燕山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连绵起伏如一条蛰伏的巨龙,静静地守护着那片他们用命去捍卫的土地。

而在更远的北方,那座他们称之为“家”的城池,正从晨雾中缓缓浮现出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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