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湘府烈火,削藩图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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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削藩这场风暴,来得比孟贤预想的还要迅猛。
洪武三十一年八月周王被废的消息还在天下人的耳边回响,朝廷的刀锋便已悄然转向了下一个目标。秋去冬来,冬尽春至,当北平城头的柳树刚抽出第一抹嫩绿的时节,来自应天府的旨意便如北归的雁阵一般,一道接一道地掠过中原大地,每一道旨意落地,便有一个藩王的封号从大明的版图上被抹去。
建文元年四月,齐王朱榑被削。
朝廷给出的罪名列了长长一串:骄纵暴虐、蓄养刺客、私造兵器、凌虐地方官民。齐王确实不是什么贤王,在青州封地上横征暴敛、鱼肉百姓的事干了不止一桩,朝廷收拾他,天下人虽不至于拍手称快,倒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一队缇骑自应天出发,昼夜兼程赶赴青州,将齐王府团团围住,当场褫夺亲王冠服,押送京师软禁。
齐藩三护卫就地解散,王府属官悉数下狱。朱榑被押出王府时,披头散发,赤着双脚,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被缇骑粗暴地塞进一辆蒙着青布的囚车。
齐地沿途百姓围观,无不拍手称快。
然而真正让天下震动的,是四月里的第二刀。
湘王朱柏。
朝廷派兵包围荆州湘王府的罪名是私印钞票、私造兵器、招揽武士,意图谋反。
三府会审的公文上写得煞有其事,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然而稍微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些所谓的“铁证”,与当初周王次子告发亲爹的那些罪状如出一辙。
更可笑的是,朱柏年过三十尚无子嗣,一个连继承人都没有的藩王,造反倒要传给谁?
这道理连荆州城头卖炊饼的老汉都想得明白,偏生应天府那满朝饱读诗书的文臣们想不明白,或许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愿意想明白。
朱柏与齐王朱榑截然不同。
他文武兼备,性情高洁,在封地上从无残害百姓、作威作福的记录。
荆州百姓说起湘王,皆称其礼贤下士、爱民如子。朱柏擅长书法,尤工篆隶,荆州一带的寺观匾额有不少出自他的手笔,字迹端庄厚重,一如他的为人。
他好读书,常常秉烛夜读至深夜,王府藏书之丰在诸藩中首屈一指,其中不少孤本是他派人四方搜罗、亲自校勘的。
他弓马娴熟,却从不以武凌人,出城射猎时遇上百姓的庄稼地,必定绕道而行。
每逢灾年,必定开仓放粮,在王府门前支起粥棚,亲手给饥民盛粥。荆州百姓都说,湘王爷的粥,比别处的要浓,筷子插进去都不倒。
他唯一的“过错”,或许就是姓了朱,封了王,成了建文帝削藩名单上一个必须被抹去的名字。
四月十三,荆州城阴云密布,江风挟着水汽灌入城中,将湘王府门前的灯笼吹得摇摇欲坠。
天色暗得像是傍晚,明明还是午后,街上却已行人稀少,店铺纷纷上门板打烊。
午时刚过,数千官兵便已将湘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四面街道全部戒严,弓弩手上墙,刀盾兵封门,连王府后花园通向外头水渠的暗沟都设了铁栅栏。
刀枪如林,弓弩上弦,箭镞在阴云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整座湘王府如同一座被铁桶箍死的孤岛,连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领兵的将领骑在马上,手捧圣旨,一遍遍宣读朱柏的“罪状”,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是敲响的丧钟。
王府内一片死寂。
墙外兵马喧嚣,墙内却是出奇的安静。
朱柏遣散了府中所有仆役,每人发了银两,让他们从后门离开,围府的官兵查验身份后倒也没有为难这些下人,他们奉命抓的是朱柏,不是这些端茶倒水的人。
仆役们含泪叩别,有老仆抱着朱柏的腿不肯松手,被朱柏亲手扶起,推向了门外。
一个在湘王府的老花匠临走前跪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磕了三个头,那株海棠还是朱柏就藩那年亲手种的,如今枝繁叶茂,花期刚过,满地落红还未扫净。
随后,朱柏穿戴好全套亲王冠服。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
九旒冕冠,赤色衮龙袍,腰间玉带紧扣,足踏皂靴。冕冠上的玉藻垂在面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刚毅的脸庞。
他在铜镜前站了很久,久到替他整理衣冠的贴身内侍双手已经开始发抖,那面铜镜是他大婚时父皇朱元璋赐的,镜背铸着“永镇荆楚”四个篆字,如今镜面依然光亮如新,镜中人的鬓角却已添了几缕白霜。
殿外,撞木已经开始撞击府门。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地传来,混着官兵们的喊话声,像涨潮时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潮,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直落,震得案上的茶盏微微发颤,茶水漾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每撞一下,殿中便有人不由自主地缩一下肩膀。每撞一下,死亡的脚步便近了一分。
王府正殿,承运殿。
王妃吴氏站在朱柏身侧,鬓边簪着他当年亲手为她插上的那支金凤钗。
她穿着一身朱红大袖礼服,妆容一丝不苟,仿佛是要随丈夫去参加太庙大祭。
她入王府十余年,始终无所出,朱柏却从未有过纳妾之念。
朝中有人议论湘王无嗣,劝他广纳侧妃以延宗祧,朱柏只是笑笑,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转过身便继续与王妃一同读书习字、种花养鹤。
吴氏曾数次自请为朱柏纳侧妃,都被他一一拒绝。
后来她不再提了,只是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将丈夫的生活照料得无微不至。
此刻她的面容宁静如水,只是偶尔望向丈夫侧脸时,眼底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红。
她没有哭,从官兵围府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依旧保持着当家王妃的气度。
身后是王府的贴身宫人、属官——他的整座王府,他的整个世界,此刻都聚在这间大殿里,安静地望着他。属官们有的默然垂泪,有的神情坚毅,没有一个人开口劝朱柏出降。
他们中有人是洪武年间便入府的老臣,跟了朱柏十几年;有人是朱柏从寒士中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才俊,若不是湘王,他们这辈子或许都无缘仕途。如今湘王走到绝路,他们便跟着走到绝路,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只因为承运殿里这位穿着衮龙袍的人,值得他们以死相报。
朱柏缓缓转过身,目光从殿中每一张面孔上扫过。烛火在承运殿中微微摇曳,将冕冠上的玉藻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刚毅果决,压过了殿外一声紧过一声的撞击。
“吾乃高皇帝子。”
朱柏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宁折不弯意味。
“岂能屈辱于狱吏之手?”
满殿寂静。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乌压压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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