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湘府烈火,削藩图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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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吴氏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额头触地,再抬起头时,眼眶微红,却微微点了点头。
她只说了一句话:“妾身随王爷去。”语气平淡得如同唠家常,却让在场所有属官泪如雨下。
没有人知道在那扇殿门关闭之后、大火燃起之前,承运殿中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吴氏最后对丈夫说了什么,是回忆那年大婚时满城张灯结彩的热闹,还是感叹这十几年相敬如宾的平静岁月。
没有人知道那些宫人和属官,为何一个都没有逃,明明后院的暗渠还有一条尚未被封死的小道,明明围府的官兵中也有不忍心的本地人悄悄暗示过。但湘王府上下一百余人,没有一个人选择离开。
当天夜里,承运殿忽然腾起冲天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荆州城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推开窗户,只见湘王府的方向浓烟滚滚、烈焰腾空,火舌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满天星辰都烧成了灰烬。
有人想去救火,却被围府的官兵拦在街口。
官兵们面面相觑,领兵的将领望着那片火海,面色铁青,握着马鞭的手微微发抖,他奉命来抓活的,可湘王没给他这个机会。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待到天色微明,火势方才渐渐熄灭。昔日的湘王府已化为一片焦黑的废墟,断壁残垣间只余下冒着青烟的梁柱和散落一地的碎瓦。
正殿的位置被烧成一片白地,收殓之人踏进废墟时,无不掩面落泪——尸骨焦黑难辨,层层叠叠地挤在一处。
仵作们只能从残存的衣冠碎片、尚未完全熔化的玉佩金簪来辨认身份。
那支金凤钗,是在一具紧挨着另一人的焦骨旁找到的,两具遗骸靠得极近,一只手骨还搭在另一只的手腕上,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有人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钗身已被烧得乌黑,只有钗头那只凤凰的羽翎,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金丝累成的纹路。
满门殉难,无一生还。
藩王惨死,天下皆惊。
湘王朱柏之死,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激起的波澜远远超出了建文帝君臣的预料。
荆州百姓自发在废墟前焚香祭奠,荆州的士子们更是群情激愤。朱柏生前礼遇文士,常邀荆州名儒入府谈文论道,从不以亲王之尊压人。
他资助过的寒士不下百人,如今这座曾经谈笑风生的王府化作了焦土,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士子们如何能忍?
有人提笔写下挽诗,被朝廷查禁;有人当街痛哭,被官府拘押;但更多的诗文在私下传抄,一传十,十传百,从荆州流向武昌,从武昌流向江南,从江南流向天下每一座有读书人的城池。
天下噤若寒蝉。
无数人对朝廷心生不满,失望,心寒,齿冷。
各地藩王更是彻底看清了一件事:朝廷削藩,与你有罪无罪无关。齐王劣迹斑斑,被削;湘王品行端正,同样被削。有没有罪,罪大罪小,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削不削你。无论你是贤是劣,无论你是否安分守己,只要朝廷想动手,随时可以罗织罪名,最终难逃囚禁、废黜,甚至身死族灭。
天下士大夫议论纷纷,宗室中更是一片哀声。不少人私下为湘王鸣不平,指责朝廷手段刻薄、逼迫至亲。有胆大的言官上疏请求为湘王平反追封,奏折送入宫中,却如石沉大海。那些替湘王说话的奏折,朱允炆一份都没有批复,全部留中不发。
朱允炆和以江南文脉为首的朝廷,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他们根本不曾料到朱柏会选择自焚,在他们的预想中,湘王应该和其他藩王一样束手就擒,然后乖乖被押送京师受审,最后跪在朱允炆面前请求宽恕,再由天子法外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如此一来,朱允炆既削了藩,又博得了仁德之名,一举两得。
可朱柏偏偏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用一场大火,把朝廷的仁德假面烧了个干净,也把建文削藩的残酷本质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天下人面前。
朝廷的应对迅速而冷酷。他们将湘王定性为“畏罪自戕”,废除湘王封国,不给予任何追封与抚恤。
朝廷的邸报上只字不提湘王满门葬身火海的惨状,只轻描淡写地写道“湘王柏畏罪自焚,除国”。
那场烧红了荆州半边天的大火,那一百余条人命在烈焰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在朝廷的公文里,便只剩下了这九个字。
更有甚者,朝廷还赐了恶谥——“湘戾王”,试图将这桩惨案钉死在“有罪”的棺材里,永世不得翻案。
一个“戾”字,便否定了朱柏一生所有的清名,否定了他在荆州百姓心中积攒了多年的口碑,否定了那无数寒士受过他资助的恩情。仿佛只要朝廷说他“戾”,他便真的成了一个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与此同时,削藩的步伐非但没有放缓,反而踏得更急更密。
仿佛湘王的死让朝廷也慌了神,必须用更狠更快的手段来掩盖那片焦黑的废墟。
建文元年六月,朝廷以代王朱桂残暴嗜杀、残害军民为名,下诏削其三护卫军,废为庶人,囚禁于大同府。朱桂确实不是善类,在大同作恶多端,百姓恨之入骨,朝廷削他,没人替他叫屈。
但有了湘王的前车之鉴,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齐王劣迹斑斑,被削;湘王品行端正,同样被削。有没有罪,罪大罪小,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削不削你。
同月,岷王朱楩紧随其后被削。
朝廷以擅作威福、多行不法为由,削其护卫,废为庶人,流放漳州。岷王在封地上虽说名声平平,但较之齐王、代王之流,实在算不上大奸大恶。
然而朝廷削他的速度,比削代王还快,仿佛只是走个流程,连罗织罪名都省了,直接一纸诏书了事。
辽王、谷王见朝廷削藩手段如此狠厉,已是肝胆俱裂。
当建文帝担心边藩依附朱棣而下诏令二人弃封地回京时,两位王爷不敢有丝毫犹豫,乖乖奉诏回京。辽王临行前在封地官道上回望自己经营多年的王府,泪流满面;谷王更是日夜兼程赶回应天,进京后第一件事便是上表谢恩,措辞卑微到了骨子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尘埃,让朝廷看不见才好。
至此,不到一年光景,朝廷已连削周、齐、湘、代、岷五藩,逼回辽、谷二王。曾经遍布九边的朱家藩王,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被一片片从大明的版图上抹去。封国废除,护卫解散,印信收回,亲王或囚或流或死,无一幸免。
天下藩王,十去七八。
朝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最后一个名字上。
燕王朱棣。
谁都清楚,削了这么多藩王,不过是在清场。真正要削的,从来就是这一个。
周王是燕王的同母弟弟,削他是断燕王手足;湘王是藩王中口碑最好的,逼死他是杀鸡儆猴,震慑燕王不敢反抗;代王、岷王、辽王、谷王,不过是顺手清掉的边角料。朝廷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刀锋,从始至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北平。
这个曾经在洪武大帝的安排下固若金汤的藩王体系,如今已被削得只剩最后一根柱子。
这根柱子若是倒了,建文帝的削藩大业便大功告成。这根柱子若是没倒——
应天府与北平之间,千里烟尘,战云密布。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那座北方的边城,望向那座城中至今按兵不动的燕王府。他在等什么,还是在准备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会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