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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满堂灯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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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都是您的福气嘛。”孟瑛笑着说道,又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块金包肉,一口咬下去,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嫂子这手艺,绝了,比营里的伙食强出十万八千里——营里那厨子,翻来覆去就是炖羊肉烙大饼,吃得我做梦都一嘴膻味。”

张蔷笑道:“喜欢就多吃些,今儿这盆金包肉,一半是给你预备的。”

孟瑛闻言,也不客气,又夹了一大块,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

孟贤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他平日不好酒,今日却觉得这杯酒格外暖人,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舒坦了。他转头看向张蔷,低声道:“还是家里好。”

张蔷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是替他碗里夹了一块酱驴肉,又把小胖墩漏在桌上的饭粒一粒粒捡起来,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外面的风雨与她毫不相干。

这时,孟瑄放下筷子,起身端起酒杯,对孟贤道:“大哥,小弟在营中不能时常回来,这杯酒小弟敬您。您在右护卫军带骑兵辛苦,父亲说过,咱们孟家男儿,既要守得住北疆,也要守得住家。小弟记在心里了。”

孟贤看着眼前这个身量已经比自己还高的二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顿。

十六岁,他在这个年纪时早就上阵杀敌、不知在鬼门关前转了多少圈了。如今看着孟瑄那张尚带一丝稚气却已沉稳有加的脸,他既欣慰又感慨。

他抬手在孟瑄肩头拍了拍,那只常年握刀满是老茧的手,重重地按在二弟日渐结实的肩胛骨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兄长特有的期许和分量:“好好跟父亲学,多听多看多做。孟家的男儿,不怕吃苦,怕的是没出息。在营里遇着不懂的,除了问父亲,也可以来问我,别自己闷头硬扛。”

他仰头一饮而尽。

孟瑄重重点头,也跟着一饮而尽。他坐回去的时候,孟瑛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笑骂道:“臭小子,比你大哥当年还能说会道。”

孟瑄揉了揉后脑勺,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少年人该有的不服气:“二哥,大哥当年什么样?”

“你大哥当年啊——”孟瑛瞥了孟贤一眼,见孟贤正拿眼神警告自己,便嘿嘿一笑,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夹了一块咯吱盒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回头再跟你说。反正你只要知道,你大哥当年比你现在还愣,愣得让人头疼。”

孟贤在桌子底下踹了孟瑛一脚,孟瑛假装没感觉到,继续嚼他的咯吱盒。

这时,苏氏忽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当娘的骄傲,又有几分不放心,对孟善说道:“老爷,瑄儿在军营有你盯着我倒不担心,可琳儿和瑜儿这两个孩子,武艺是长进了不少,也不能光学武。改日得请个有学问的先生来家里坐馆才是正理。

咱们孟家不能光出武夫,也得有个能写会算的。你看贤儿——”她朝孟贤努了努嘴,“当初张家的先生教了几年,如今写个军报、拟个呈文,样样拿得出手。琳儿瑜儿总不能连封家书都写不利索。”

孟善还没开口,孟琳便先放下了筷子。少年坐得笔直,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倔强:“娘,我和四弟读兵书从不落下,《孙子》《吴子》都翻烂了两本,认的字也够用了。请先生的事,等过两年再说也不迟。”

孟瑜在一旁猛点头附和,嘴里还塞着半块烧卖,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就是就是——三哥说得对——”

苏氏瞪了两个儿子一眼,还要再说什么,孟善摆了摆手,笑呵呵地打圆场:“夫人说得在理,不过琳儿和瑜儿都还小,再等一两年也无妨。眼下先把武艺学扎实了,旁的日后慢慢补也不迟。再说了,兵书读通了,字自然就认全了,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苏氏嗔怪地看了孟善一眼,到底没再坚持,只伸手在孟瑜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就你最会偷懒,回头要是连封家书都写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孟琳和孟瑜悄悄对视一眼,各自松了口气。

孟琳站起身来,拉着孟瑜一起,端着两杯温茶走到孟善和苏氏面前。少年的身板挺得笔直,声音清朗:“孩儿敬父亲母亲一杯,愿二老身体康健。”孟瑜跟在兄长身旁,端着茶杯认真地说:“孩儿也是。”

苏氏笑得合不拢嘴,一手搂住一个,连声说好。她搂着孟琳,又看了看孟瑜,眼眶忽然有些泛红——自己最小的两个儿子都这么大了,再过两年怕是要比自己还高了。

孟善接过儿子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扫了一遍,忽然正色道:“琳儿的枪法是越发精进了,前几日在后院校场上练枪,我在廊下看了小半个时辰。那招回马枪的火候,比你大哥当年十五岁时还老到些。不过你下盘还是不够稳,马步扎得不够深,回身的时候左脚总是偏了半分。回头让你大哥好好给你喂喂招。”

孟琳眼睛一亮,声音里透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跃跃欲试:“谢父亲指点!孩儿也觉得那招回马枪出枪时重心总是偏了半分,一直找不到症结——明日大哥若得空,还望大哥赐教。”说最后一句时,他的目光转向孟贤,眼底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那眼神仿佛在说:大哥,您可得认真跟我打。

孟贤夹了一块芥末墩儿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急着答应。芥末的冲劲从鼻子里直窜上天灵盖,呛得他眯了眯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了压,才慢悠悠地开口:“行啊,明日卯时三刻,后院。要是三招之内还让我挑出下盘的毛病,你给我加练一个时辰。”

孟琳毫不含糊,当即抱拳:“一言为定!”坐下时,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这场明日之战期待已久。孟瑜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说:“三哥,你小心点,大哥那眼神跟审贼似的,怕是要给你下狠手。”孟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怕什么,越狠越能练出真功夫。”

孟善又看向孟瑜,语气里多了几分敲打:“你小子,拳脚倒是虎虎生风,但你那内功练得偷懒,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三哥在你这个年纪,吐纳功夫比你扎实得多。每天早晚的吐纳,你是不是又偷工减料了?”

孟瑜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我那不是……怕练岔了嘛。”

“怕?怕有什么用?战场上刀枪不长眼,怕就是死。”孟善瞪了他一眼,随即语气又缓和下来,夹了一块酱驴肉放到他碗里,“过两日让你二哥给你试试手。在咱们家,学武不能怕,越怕越要练。你三哥当年练回马枪,摔了多少跟头才练出来?你去问问他。”

孟瑜只得乖乖点头:“孩儿知道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眼往孟琳那边瞟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服气——三哥十四岁就入三流了,自己也得加把劲,不能让爹老拿三哥压自己。

孟贤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阴霾不知不觉便散了大半。他端起酒杯,又敬了孟善一杯,然后夹起一块炙子烤肉,正要送进嘴里,却听见身边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质问。

“爹爹!”

小胖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了,两只胖手叉着腰,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圆瞪着孟贤,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气愤,活像个正在审案的小小县令。他嘴角还挂着一粒饭粒,气势上先矮了半截,但他浑然不觉,蹬着凳子踮着脚,努力让自己显得更高一些:“你答应给墩墩买麦芽糖的!你忘了!你是个大坏蛋!”

满桌人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孟瑛笑得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连忙拿袖子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孟瑄原本端着一张沉稳的脸,此刻也没绷住,嘴角抽了抽,偏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字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孟琳平日里最是清冷,此刻也破了功,拿手背挡着半张脸,肩膀微微颤抖,好半天才把那股笑意压下去。孟瑜更是笑得直拍桌子,震得面前的筷子都跳了起来,被苏氏瞪了一眼才收敛了些。苏氏笑得直抹眼角,一边笑一边拿手指着孟贤,那意思是“你也有今天”。张蔷也是忍俊不禁,拿帕子掩住了嘴,眉眼弯弯,却故意不出声替丈夫解围。孟善则捋着胡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还故意对苏氏说:“你看看,你儿子也有今天。”

孟贤被满堂人笑得好不尴尬,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对儿子告饶,语气诚恳得仿佛在向上司汇报军情:“好好好,爹爹明天一定买,明天一定买——不,明天买双份!”

“那——”小胖墩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头,奶声奶气却不容商量地说道,“要三份!”

“行行行,三份就三份!”孟贤满口答应,恨不得当场立下字据。他伸手想揉揉儿子的脑袋,被小胖墩一偏头躲开了——小家伙还记着仇呢。

小胖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爬回凳子上。他拿起小木勺,舀了一大勺金包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嘟囔道:“这还差不多。”嘴角的油渍亮晶晶的,蹭得半边脸蛋都是。

张蔷夹了一块醋椒鱼,仔细剔去鱼刺,放到孟贤碗里,轻声道:“多吃些。这鱼是今早刚从市集上买的,鲜活得很,我让厨下用文火炖了一个时辰,肉都化在汤里了。”

孟贤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这一桌子的人——爹娘在上,贤妻在侧,兄弟在旁,幼弟绕膝,儿子憨态可掬。烛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笑声和筷子的碰撞声混在一起,炸咯吱盒嚼起来的嘎嘣脆响,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小胖墩咂吧嘴的吧唧声,热热闹闹地往耳朵里钻。窗外夜风呼啸,乌云压城,似乎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但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堂屋里,一切都还安然如旧。

他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鱼肉鲜嫩,入口即化,醋与胡椒的酸辣在舌尖上炸开,却仿佛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很淡,淡得像是寻常日子里最不起眼的一顿饭,却又很重,重得让他觉得肩头的担子忽然间便有了值得扛下去的理由。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对面正与孟瑛低声交谈的孟瑄身上——二弟正认真地听孟瑛讲军中旧事,眉头微蹙,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追问一句“后来呢”。

三弟孟琳与四弟孟瑜也没闲着,孟琳正拿筷子比划着一招枪法的走势,手腕一翻一挑,嘴里轻声念叨着发力要点;孟瑜歪着脑袋听,手里捏着一块烧卖也忘了往嘴里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兄长的筷子尖。小胖墩则埋头苦吃,头顶那个圆圆的发旋正对着他,小木勺在碗里扒拉得叮当响,偶尔抬起头来,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挂着半根没吸进去的粉条。

他知道,这一切——这张桌子,这一桌子的人,这满屋子的笑声——都是他要拿命去护的东西。

夜风忽然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张辅说过的话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殿下心里有数,咱们心里也得有数。孟贤垂下眼皮,将杯中残酒慢慢喝完,心里默默想着——

若风暴当真要来,那他宁愿站在最前面。至少,让这满堂的灯火,能再多亮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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