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山雨欲来,烟火如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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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贤望着儿子远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整了整衣襟,下巴微微一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得意劲儿:“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那语气,骄傲得仿佛他一个人就占了全天下的功劳。
孟瑛看着自家大哥那得意的样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扫兴的话来,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兄弟俩正说着话,张蔷已款款走到近前。孟瑛连忙收敛神色,拱手行礼,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嫂子。”
张蔷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走到孟贤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替他解下披风。那件玄色披风在燕王府的书房里闷了半天,又在马上被风吹了一路,沾满了尘土和汗味。张蔷利落地抖了抖披风上的浮尘,搭在臂弯里,抬头对兄弟俩笑道:“饭已经好了,都别在这站着了,快进去,再不去那几道热菜就该回锅了。”
“听嫂子这么一说,我这肚子还真是饿得不行。”孟瑛揉了揉肚子,嘻嘻一笑,又朝两人拱了拱手,“大哥,嫂子,我先进去了——再不去,那小子怕是要把金包肉吃完了。”说罢便大步流星地朝堂内走去,靴底在青砖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院中便只剩下了孟贤与张蔷二人。廊下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昏黄的烛光透过纱绢洒在青砖上,将两人的影子并在一处。远处隐约传来小胖墩欢快的叫嚷声,和孟善哄孙子的低语声,混在夜风里,忽远忽近。
张蔷却没有立刻跟上孟瑛,而是站在孟贤身边,静静地端详了丈夫片刻。她看得很仔细,目光从孟贤的眉心扫到眼角,又从他肩头的灰尘扫到他靴上的泥渍,然后才轻声开口,语调平静如水,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孟贤一愣,刚要开口说“没有”,张蔷已经抢在他前头,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浅笑:“以你对墩墩的宠法,要是没有大事发生,绝不可能把答应儿子的麦芽糖忘了。你这个人,连出征前都要把儿子的零食提前备好,什么时候忘过?”
孟贤被妻子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怔了一瞬,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这个媳妇,心思细密得连他铠甲上少了一颗铆钉都能一眼发现,他又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她的眼睛?他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周王被废了。朝廷动的手,全族流放。今天下午刚得的消息,殿下在书房里关了自己两个时辰。”
张蔷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停,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她将披风搭在臂弯里,目光沉静地望向丈夫,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静静地等他说完。
“大乱将至啊。”孟贤仰头望向夜空,沉声说道。院墙外,晚风掠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一阵呜咽般的低响。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道金边已经被夜色彻底吞没,乌云压得越来越低,空气闷得像是灌了铅。
张蔷沉默了片刻,随即将披风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孟贤的胳膊。她的动作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就像平日里无数次挽着他走过这条廊道一样,充满了寻常日子的安稳与笃定。
“别想那么多。”她侧头看着丈夫,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温和而坚定,像一帖熨帖的膏药,不偏不倚地贴在了孟贤最焦灼的那根弦上,“天塌了有王爷顶着。你不过是个带兵打仗的,操那份闲心做什么?”
她顿了顿,手上微微用力,将孟贤往堂内带了一步:“走,吃饭去。金包肉凉了就不好吃了,墩墩还等着你给他剥虾呢。”
孟贤低头看了看妻子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又抬眼望向灯火通明的大堂——堂中隐约传来小胖墩咯咯的笑声、孟善低沉的唠叨、孟瑛爽朗的说话声,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椅子腿蹭地砖的摩擦声,热菜出锅时油滋滋的响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毫无章法,却在暮色四合的傍晚里,织成了一张人世间最踏实的网。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胸口那股子浊气缓缓吐出,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了下来。他拍了拍张蔷的手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声音里重新带上了平日里那股子痞气:“走,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张蔷微微一笑,挽着他的胳膊并肩朝大堂走去。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进了那片暖融融的灯火里。
孟贤和张蔷并肩走进大堂时,堂内已是灯火通明。
一张老榆木大圆桌摆放在正中央,桌上碗筷杯盏挤挤挨挨,中间那盆金包肉还冒着热气,金灿灿的蛋液裹着嫩白的肉片,油亮亮的汤汁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这是张蔷的拿手菜,也是孟家逢年过节饭桌上雷打不动的压轴——蛋液里掺了少许荸荠碎,肉片在蛋液中滚过才下锅,出锅时外酥里嫩,咬一口蛋香裹着肉汁在嘴里炸开,连孟善这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老将都每回都要多添半碗饭。
四周摆满了北平当地的各色菜肴。一大盘炙子烤肉堆得冒尖,羊肉在铁炙子上烙出的焦香混着孜然和花椒的气味,霸道地占满了整间屋子;一砂锅的醋椒鱼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酸辣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酱驴肉切得薄厚均匀,码在青瓷盘里,肉色紫红,纹路清晰,蘸着蒜泥酱油吃最是地道。
此外还有炸咯吱盒金黄酥脆,芥末墩儿翠绿呛鼻,炒麻豆腐油亮绵软,一碟碟、一碗碗将桌面挤得满满当当。角落里还搁着一笼刚出锅的羊肉大葱烧卖,薄皮透亮,隐约能看见里头饱满的馅料,那是给几个半大小子预备的——孟琳孟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菜吃不饱,总得有几样顶饿的主食垫底。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肉香与酱香,混着黄酒刚从炉子上烫好的醇香,暖烘烘地往人鼻子里钻。
这是孟府最寻常不过的家宴,却也是最热闹的时候。
小胖墩已经从孟善怀里爬了下来,正踩在一张专门给他加高的凳子上,两只胖手扒着桌沿,踮着脚尖使劲往桌子上张望。他的糖人被暂时搁在了一旁的碟子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盆金包肉,口水都快滴到桌布上了。见孟贤和张蔷进来,他扯着嗓子报告道:“娘亲娘亲,墩墩没有偷吃!墩墩在等大家!”
张蔷忍不住笑了,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好好,墩墩最乖了。”
孟善已经在主位上落了座,正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孙子。他身旁坐着夫人苏氏——说是夫人,看着却不过三十许人。苏氏今年实岁才四十,保养得宜,面容白皙光洁,只眼角处有几缕极淡的细纹,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她乌发如云,只鬓边簪了一支素银步摇,穿着一件藏青色团花褙子,手腕上一只素面银镯子被磨得锃亮。
她往那儿一坐,腰板挺直,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利落劲儿,不像个做祖母的人,倒像是个精明能干的大管家。
此刻她正一面拿帕子给小胖墩擦嘴角残留的糖渍,一面絮絮叨叨地数落孟善:“你也是,明知道墩墩吃糖坏牙,还天天给他买糖人,回头牙疼了看你怎么办。”
孟善被老妻数落了二十来年,早练出了一副充耳不闻的本事,只是嘿嘿笑了两声,转头对孟贤道:“你娘说得对——下回买糖,别让她看见。”
苏氏气得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满桌人都笑了起来。孟瑛笑得最大声,被孟善瞪了一眼才收敛了些,端起酒杯假装喝酒,肩膀却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