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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上疏求情,静观其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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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渊被这一眼看得嘴角直抽——老东西,踹的是你又不是我,你得意个什么劲?

见有人扛了雷,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如释重负。张辅整了整衣襟,不动声色地迈步;

朱能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陈玺和观童并肩而行,脸上挂着“死就死吧”的悲壮。

一帮人呼啦啦地跟在丘福后头鱼贯而入,方才还挤在门口的乌压压一片人头,转瞬便涌进了书房。

走在最后的孟善和张玉对视一眼,两人的脸却同时黑了。

孟善黑脸是因为自己儿子孟贤方才被谭渊当枪使也就罢了,还挨了丘福一脚。虽说那一脚不算重,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踹进门,这当爹的面子往哪搁?

张玉黑脸则是因为张辅虽然没挨踹,但也是被谭渊一块儿推出去顶雷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瞪了丘福和谭渊的背影一眼,心里暗暗记下了这笔账,回头有的是机会算。

书房虽不小,但一下子涌进来十几个身披甲胄的彪形大汉,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众人按品级高低分列两侧,垂手躬身,屏息静气,连盔甲甲片的轻微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皮革、汗水和铁锈的气味,那是常年征战之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方才在外头还敢嘀咕几句,此刻站在朱棣面前,一个个乖得像进了学堂的顽童,连眼皮都不敢抬。

朱棣端坐首位,目光如刀,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那目光每扫到一处,被扫中的人便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了半寸。

张玉低头,丘福低头,孟善低头,连素来最受器重的孟贤都把目光钉在了自己的靴尖上。

孟贤站在人群后排,揉着被踹疼的屁股,心里把丘福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你们这帮王八犊子。”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书房鸦雀无声。他的语调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是不是闲得没事做了?军务都处理好了?马喂了?刀磨了?营里的操练都盯完了?校场上那帮新兵蛋子会列阵了吗?粮草入库清点了吗?北边的探马放出去了吗?”

朱棣每问一句,语气便重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最后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紫檀桌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没事在老子门口扎堆——怎么着,想看老子的笑话?告诉你们,老子好得很!老子吃得好睡得香!一个周王被削了你们就慌了?就沉不住气了?就这点出息,还当什么将军,回家种地去算了!”

众人全部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书房里只剩下朱棣粗重的呼吸声,和道衍手中念珠不紧不慢的轻响。

窗外知了的嘶鸣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仿佛也被这一嗓子吼得噤了声。

但奇怪的是,被朱棣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众人心里的石头反倒落了地。

孟贤偷偷侧目,余光扫过身旁众人的脸色,张玉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咽下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孟善的嘴角甚至不易察觉地翘了翘,紧握成拳的双手也松开了;连最年长的丘福都暗暗舒了口气,原本皱成川字的眉头缓缓舒展。

大伙儿都是跟着朱棣多年的老人了,谁不知道王爷的脾气?

朱棣在外面,对不亲近的人反倒会压着脾气,言谈举止皆是礼贤下士的亲王风范,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在他们这帮心腹面前,那是一句好话都没有,骂得越狠,说明越把你们当自己人。

今儿这顿骂虽然难听,但骂得中气十足、底气满满,就说明王爷心里有数——天还没塌。

说句不好听的,能挨王爷这顿骂,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

毕竟就朱棣这性子,除了嘴毒了点,其余的地方真没得说,出手大方的很,赏赐从来不含糊,战场上更是把手下将士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跟着这样的主子,挨骂也痛快。

朱棣骂了一通,见众人一个个低眉顺眼、噤若寒蝉,胸口那股堵了半日的郁气倒也消了大半。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冷茶润嗓子,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正揉着屁股的孟贤身上。

孟贤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妙。他就晓得,第一个进来的人指定会承受朱棣的大部分怒火。

果不其然,王爷骂完了全场,现在要开始抓典型了。其他人看到这一幕,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但心底都暗暗松了口气——死道友不死贫道,孟贤小兄弟,你多担待。

除了张玉和孟善,所有人都忍不住向孟贤投去一个充满敬意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复杂,有同情,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

好人啊。

“孟贤。”朱棣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落在孟贤身上,像是老鹰盯住了一只兔子,“你第一个冲进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禀报?说来听听。”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但孟贤在朱棣身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怎么会听不出话里的陷阱?

朱棣这话分明是在说,你小子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一顿军棍你是跑不掉了。

孟贤心中把谭渊和丘福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瞬间换上一副诚恳真挚、满腔热血的表情。他挺直腰板,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真挚,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激动:“启禀殿下!末将已将麾下四千铁骑操练完毕。这四千儿郎,上马能战,下马能守,对上元蒙鞑子虽不敢说以一敌十,但以一敌五,末将敢立军令状!四千将士人人对王爷忠心耿耿,刀山火海,只等王爷一句话!”

他略微一顿,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带上了几分发自肺腑的关切:“还望王爷千万保重身体,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啊!咱们这些人,可都指望着您呢。”

这话一出口,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足足两个呼吸的时间。

身后众人脸上的敬意瞬间碎了一地。

众人纷纷在心中暗骂——马屁精!你他娘的这是解释吗?

你他娘的分明就是在表功、表忠心!还“主心骨”,这种肉麻话你也说得出口!然而骂归骂,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孟贤这小子机灵,这么一说,朱棣的火气怕是消了大半。

谭渊眼珠子一转,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步迈出,抱拳朗声,声如洪钟:“末将麾下也是!刀山火海,只等殿下一句话!殿下千万保重身体,大伙儿都指望您带着咱们建功立业呢!”

这话比孟贤的还响亮,还多了几分老将特有的慷慨激昂。

其他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谭渊这个老狐狸,刚才把人家推出去扛雷,现在抢起功劳来倒是比谁都快。

这要是再不说,别说肉,连汤都喝不上了。一瞬间,书房里像是炸开了锅,十几条汉子争先恐后地抱拳开口,中气十足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直落:“末将愿为殿下效死!”

“殿下保重身体!”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朱棣被这突如其来的表忠心大合唱弄得一愣,随即板着脸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给老子闭嘴。”

他嘴里骂着,脸上却有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从眼角一闪而过。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冷茶,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都别杵着了。周王的事,本王自有计较,还轮不到你们这帮粗人来操心。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把手底下的兵给老子带好了,刀磨快了,马喂足了,谁也不许给老子掉链子。”

众人闻言,心中俱是一凛。朱棣说的是“该干什么干什么”,说的是“不许掉链子”,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这不是安抚,这是军令。

“末将遵命!”

十几道中气十足的应和声在书房中炸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连道衍手中的念珠都跟着颤了一颤。

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众将鱼贯而出,甲片摩擦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是暴雨后山涧里的溪流。

丘福带头转身大步离去,谭渊紧随其后,两人出门时还互相横了一眼。其余人陆续跟上,方才挤得满满当当的书房转瞬便空旷下来,只剩朱棣与道衍二人,和一室的寂静。

孟贤揉着屁股跟在张辅后头走出书房。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院子里微凉的空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日的石头总算被掀开了。

他抬头望向北平灰蓝色的天空——远处的天际线上,乌云正从北面一层层地压过来,隐隐有雷声滚动,闷闷的,像是有人在云层深处擂鼓。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张辅走在前头,忽然放慢了脚步,等孟贤跟上来,侧头低声道:“屁股还疼不疼?”

孟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让我踹一脚试试?”

张辅难得地笑了笑,随即笑意收敛,压低声音道:“殿下心里有数,咱们也不能拖后腿才是,回去手底下那些杀胚得好好操练才是,毕竟咱们将来的对手可是那镇压天下的禁卫军。”

孟贤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过回廊,廊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一道闪电无声地划过天际,将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远处传来马嘶声和兵士操练的喊杀声,那声音穿透闷热的空气,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

一场席卷天下的大风暴,怕是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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