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上疏求情,静观其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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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孟贤走到张辅身边,压低声音,朝书房方向努了努嘴。
张辅侧头见是自家妹夫,微微偏过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殿下得到消息后便再没出过书房,就派人将道衍大师请了来。”说着,他扫了眼左右,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到现在,快半个时辰了。”
孟贤听张辅这么说,心中算是松了口气。
道衍和尚此人,乃是朱棣就藩北平后最倚重的心腹谋臣,无论是军务调度、政务处置,还是数次北征蒙元,朱棣每逢大事必问策于道衍。
这些年下来,燕王府上上下下都明白一个道理:只要道衍还在殿下身边坐着,天就塌不下来。如今殿下第一时间将道衍请来,说明心中已有计较,不至于乱了方寸。
书房内,烛影摇曳。午后的日头被厚重的帷幔遮去了大半,只余几缕细碎的光线从缝隙中挤进来。
朱棣坐在首位,一只手搭在桌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轻响。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是暴雨前远方隐约的闷雷,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
道衍坐在下首,双手合十,指间念珠一颗颗缓缓捻过。
檀木珠子在他枯瘦的指间滚动,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摩擦声,如同老僧入定时绵长的呼吸。
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半阖的双眼里藏尽了风云,既不开口相劝,也不抬眼打量,只是静静地陪坐,仿佛在等一壶水烧开。
两人已经沉默了好一阵子。
书房里只听得见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
“先生。”朱棣终于开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苦涩涩地滑过喉咙,他皱着眉头咽下,语气比那冷茶还凉几分。
“我这弟弟,被皇帝侄子来了个赶尽杀绝。全族上下百余口,连五岁的娃娃都不放过,一绳子捆了往云南那瘴疠之地一丢了事。
堂堂一藩亲王,说抄家就抄家,说流放就流放,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他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他抬起一双虎目看向道衍,目光里压着的东西太多,沉得让人不敢直视:“这哪里是冲着周王去的,分明是冲本王来的。”
道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常年半阖、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慧光流转,像是古井深处忽然泛起的一星水光,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人看清井底的幽深。
他双手合十,念珠在指间停住,拇指恰好按在一颗刻着梵文的珠子上。
“阿弥陀佛。殿下所虑不差。殿下乃藩王之首,论战功,论资历,论手中兵权,皆是诸藩之冠。当今天子若不忌惮殿下,反倒不合情理了。”
他微微一顿,话锋忽然一转,语调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出家人腔调,字里行间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不过,此番朝廷先拿周王开刀,于殿下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朱棣眉梢微挑,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此话怎讲?”
“贫僧原先最担心的,是朝廷将殿下作为削藩的首选。”
道衍的声调始终平稳如水,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天下大势,“若朝廷首削殿下,以朝廷如今的威信和先皇留下的余威,殿下若反抗,便是谋反,天下共弃。可如今朝廷偏偏绕过了殿下,选择从周王下手,殿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自问自答,捻动念珠的手指又快了起来:“意味着朝廷打算将殿下放在最后。”
“殿下不妨细想。”道衍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穿透了北平灰蒙蒙的天际,遥遥望向数千里之外的应天府,“朝廷削藩的手段如此狠厉——子告父,抄家灭门,三护卫就地缴械,全族流放不毛之地。周王只是第一个,接下来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每一刀砍下去,都要染血。这些血溅在天下藩王和武勋世家的身上,溅得多了,人心便会变。”
他捻珠的手指骤然一顿,抬起眼,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忽然亮起一道锐利如刀锋的光芒:“到了那时,藩王们人人自危,武勋们个个心寒,殿下再举义旗,便不再是孤身犯险。虽不敢说一呼百应,但至少朝中大半武勋,会站在殿下这边。”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衍这番话,恰恰说中了他心中那层隐隐的直觉——他担心的从来不是朝廷削周王,他担心的是朝廷下一个削的是谁。而道衍将这张窗户纸捅破之后,他反倒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那依先生之见,本王眼下当如何行事?”
道衍摩挲着手中的念珠,檀木珠子碰撞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片刻后,他开口说了八个字,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上疏求情,静观其变。”
朱棣微微眯起眼睛:“求情?”
“正是。”道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下与周王乃一母同胞,弟弟出了事,做哥哥的不闻不问,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殿下只需上一道情真意切的奏疏,为周王求情,措辞不妨恳切些,姿态不妨放低些——哭诉也好,哀求也罢,越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兄长越好。”
他捻动念珠的速度放缓了几分,语调却愈发意味深长:“这道奏疏到了应天,落在那帮文臣眼里,必然会被解读为殿下心虚示弱、自乱阵脚。
他们见殿下主动低头,只会更加有恃无恐,削藩的手便会伸得更快、更狠。削得越狠,血溅得越多;血溅得越多,人心便散得越快。
殿下只管坐在北平城头看戏,剩下的,朝廷自会替殿下补全。”
朱棣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中慢慢转动。冰冷的茶水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阴郁之色正在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而笃定的神色。
“先生的意思是,本王什么都不用做,朝廷自己便会把人心往本王这边推?”
“阿弥陀佛。”道衍微微颔首,双手重新合十,宽大的僧袍袖口垂落如两片灰色的云,“树欲静而风不止。殿下要做的,便是做那棵不动的大树。风刮得越猛,那些无处可躲的人,便越会往树下聚。”
朱棣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脸上的阴郁已去了大半,眉宇间重新聚起了那股睥睨天下的气概:“好,就依先生所言。”
恰在此时,书房外隐隐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是外面那帮将领等得久了,开始沉不住气了。
道衍侧耳听了听,捻着念珠,嘴角浮起一丝揶揄的笑意:“殿下,眼下当务之急,恐怕是先安抚一下外面那些将军。能在这个时候聚到书房外头的,可都是殿下的肱骨大将。让他们等久了,怕是要胡思乱想。”
朱棣哼了一声,板着脸道:“一群沉不住气的家伙,安抚个甚?都欠收拾。”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却有一丝笑意一闪而过,转瞬便被那张板着的面孔遮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朝门外大喝一声:“一群人在外面嘀咕什么?都给老子滚进来!”
这一声断喝中气十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书房外的院子里,众人原本正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有蹲在台阶上拿树枝划拉地砖缝的,有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望天的,有来回踱步把青砖磨出一道印子的。被这一嗓子吼得,蹲着的猛地站起来,靠着的险些闪了腰,踱步的直接僵在了原地。方才还窃窃私语的院子,霎时间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头顶槐树上知了不知死活地继续聒噪。
众人面面相觑,你推我、我推你,互相用眼神示意对方先进。张玉推了推孟善,孟善瞪了张玉一眼;朱能看了看张辅,张辅假装没看见;就连素日里脾气最暴躁、天王老子来了都敢顶两句的丘福,此刻竟也沉住了气,抱着膀子站在人群后头,一双牛眼瞪着前方,愣是一声不吭。旁人拿眼瞅他,他眼睛一瞪:“看什么看!”
他娘的,谁不是跟着王爷鞍前马后多少年的人了?朱棣这嗓门里裹着几分火气众人哪个听不出来?
王爷发火的时候,谁第一个凑上去谁倒霉。
这些年挨过的踹、领过的骂、罚过的军棍,让这帮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此刻一个个比鹌鹑还老实。
就在这你推我让的僵持之际,谭渊这个不是东西的玩意儿,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不偏不倚地落到了孟贤和张辅身上。
他脸上浮起一抹慈祥得有些过分的笑容,慢悠悠踱到两人身边,伸手拍了拍孟贤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方才就是你俩在外头嘀咕得最响,指定是你俩的声音让王爷听见了,害得大伙儿一起挨训。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去请罪,别让王爷等着。”
孟贤和张辅的脸刷地一下就黑了。
娘的,真损啊。
论辈分,谭渊是跟着朱棣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将,洪武年间就在燕山左护卫里摸爬滚打,孟贤和张辅在他面前都是子侄辈。
论年纪,谭渊比两人都大上一轮还多。
让两个小辈去顶雷,这种缺德主意也亏他想得出来,关键这厮还说得一脸正气,仿佛是在语重心长地给晚辈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谭叔,”孟贤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事就有点不地道了吧?论资排辈,怎么着也得您老先打个样,小侄们跟在您后头学学规矩。”
“嘿,你小子——”谭渊话还没说完,后半截便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丘福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孟贤身后。
他身材魁梧,站在后头像一堵墙似的,把日头都遮去了一半。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丘福抬起右脚,一脚干脆利落地踹在孟贤屁股上。
力道不大不小,角度不偏不倚,刚好让孟贤整个人被踹了个踉跄,跌跌撞撞地撞开书房门,一路冲了进去,差点一头栽在朱棣面前。
靴底在青砖地面上蹭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
“一脚的事,费那么多话作甚。”丘福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斜了谭渊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磨磨唧唧的,还是不是个带兵的?
随即大摇大摆地跟在孟贤后头走了进去,那架势,仿佛方才踹人的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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