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廷议削藩,裁军之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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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朱允炆稍稍前倾,声音冷了几度,“搜集齐全之后即刻动手捉拿,务求一次功成,不得有误。行事不必瞻前顾后,有所顾忌。此番削藩乃朕的决断,不必再议。”
他扫视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望三位爱卿同心协力,莫让朕失望。”
最后这句话虽然是对三人说的,但目光在齐泰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朕知道你不服,但木已成舟,别再给朕添乱。
齐泰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微凉,低头行礼,将满腹不甘尽数咽回肚里。
“臣等遵旨。”三人齐齐躬身。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如山的方孝孺忽然向前迈出一步。他的动作不大,却让在场三人同时侧目,这位从方才起就一直不发一言、仿佛置身事外的名儒,终于要开口了。
“陛下,”方孝孺拱手作揖,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安定的沉稳。
“先皇在世,力行节俭,三十年间不修宫室、不增嫔妃、不添膳馐,方有洪武之治的国库充盈。陛下如今初得贤名,更当沿袭先皇之德,让天下看到陛下勤政节俭,此乃固本培元的长久之道。”
这番话一出口,齐泰与黄子澄同时松了口气,原来方孝孺不是要反对削藩,而是要谈另一件事。
但转瞬间两人又都提起了精神,因为方孝孺虽然不争权,但他从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说的必定是足以震动朝堂的大事。
朱允炆原本已经被削藩的事搅得有些疲倦,听到“贤名”二字,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正愁着如何在削藩的过程中保住自己好不容易积攒的仁君之名,方孝孺这番话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方爱卿有何良策?快快说来!”
方孝孺不急不缓地伸出三根手指:“其一,陛下可裁减宫中用度,减膳馐、衣料、器皿之费,将内帑所省之银充入国用。”
“其二,裁撤宫人宦官。宫中冗员数以千计,大半无所事事,徒耗米粮。陛下可下旨放其归家,与亲人团聚,此举既是节俭,更是仁政,天下百姓必会交口称赞。”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掷地有声:“其三,臣请陛下裁军。”
话音落地,大殿内一片死寂。
齐泰和黄子澄同时瞪大了眼睛。连角落里打瞌睡的小太监都猛地一个激灵,险些没站稳。
裁军?
在大明,在朱元璋亲自设计的那套卫所制度运行了三十年之后,居然有人敢在奉天殿上说出这两个字?
朱允炆端坐龙椅,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继而变得复杂起来。
他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自小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仁义之言,他下意识地觉得方孝孺说的好像有些道理,天下太平,养那么多兵做什么?
但这些年来朱元璋硬生生给他灌输的帝王直觉,又在心底深处拉响了一丝警报。
沉默了许久,朱允炆缓缓问道:“爱卿的意思是……裁撤军士?”
“正是。”方孝孺面不改色,侃侃而谈,“陛下,如今天下承平,四海安泰,而在籍军士何止百万,岁耗钱粮不计其数。
臣以为可逐步裁撤部分应天府和内地卫所,令其军士卸甲归田,转为农户,既可充实地方人口,又可减轻朝廷负担。
所省之钱粮,可用于各地开办书院、补贴寒门士子。此乃以武功养文治,以刀兵换书声,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他说这番话时双目放光,语气中满是读书人特有的赤诚与天真。
他似乎真的相信,只要把刀枪熔了铸成书册,天下便能从此太平。
朱允炆没有立刻作答。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方孝孺说的每一个字都顺耳,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祖父在世时,便是天下太平,也从未裁撤过一兵一卒。这让他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
“那,”他终于开口,试探性地问道,“若藩王谋反怎么办?”
方孝孺不假思索,一板一眼地说道:“陛下,只要广施仁政,天下民心归附,纵有藩王作乱,也不过是蚍蜉撼树,徒增天下人耻笑罢了。臣虽不知兵事,但纵观史书,从未有不仁而得天下者,也从未有仁德之君而失天下者。”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仁政”二字是包治百病的万能良药。
这番话若是让北平那位朱棣听见,怕是能活活笑掉大牙,若仁政便能坐稳天下,那前元的杀戮无算而鲸吞神州,又是什么。
朱允炆张了张嘴,总觉得这番话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他将目光投向齐泰和黄子澄,想从这两位心腹脸上找到些参考。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齐泰与黄子澄对视一眼之后,竟然极为默契地同时点头。
齐泰方才被黄子澄抢了风头,正想着如何重获圣心。此刻见方孝孺的提议虽然有些迂阔,但裁军一事若办得漂亮,裁谁留谁都是兵部说了算,里头的门道多得很。
况且,把那些藩王安插在卫所里的旧部借机裁掉,换上自己的人,未必不是一步暗棋。
黄子澄想得则更简单。方孝孺虽然在削藩方略上与齐泰站在一起,但在文官阵营里终究是自家人。
裁军省钱拿去养书院、养士子,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至于藩王造反,等削藩削干净了,哪里还有藩王来造反?
两人心中各自拨着算盘,算盘珠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却都心照不宣地漏掉了一件事。
裁撤江南及内地忠于朝廷的卫所,等于把朝廷架在江南文脉脖子上的枷锁亲手拆除,腾出的权力真空和土地人口,对江南文脉与士绅豪族而言,是百年难遇的大礼。
他们三人虽不是同门同脉,但同出江南,这笔账,难道当真不会算?
只是算得太精了,精到谁也不会在御前说出来。
“臣以为方学士所言甚是。”齐泰率先开口。
“臣附议。”黄子澄紧随其后。
见三位心腹意见罕见地统一,朱允炆心中的犹疑终于被彻底浇灭。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面上浮起几分轻松的笑意:“既然如此,方爱卿所奏三事,一并准了。具体章程,你三人下去后细细拟来,择日颁行。”
“陛下圣明!”三人齐齐拜倒。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小了,从瓢泼变作了细密如针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落在琉璃瓦上。
天色依旧阴沉沉的,乌云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聚得更厚了些,压得越来越低,像是要把整个奉天殿都吞进去一般。
朱允炆站起身来,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三位大臣,望向殿外那片被雨水浸透的天空。
年轻的脸上写满了踌躇满志,削减宫中用度,他是节俭之君;放归宫人,他是仁德之主;裁撤军士省下钱粮去办书院,如此一来,他是文治之圣,日后史书上必定会留下贤名供后人崇敬。
至于削藩,按黄子澄的方略一步步来,周王、齐王、代王、岷王……一个个剪除干净,到最后便是燕王也只能俯首称臣。
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像是江南文人为他写的那些颂诗。